“证据呢?”他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柳云雾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我看见了呀!”
乔南木知道他在说谎。
他也知道柳云雾同样知道他知道他在说谎。
可那又如何?
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子里,只要柳云雾一口咬定“亲眼所见”,村民们便会开始怀疑,继而相信。宋二婶一定会闹上门来,躺在他们家门口哭天抢地,撒泼打滚,逼着乔家赔钱赔物,甚至可能提出更荒唐的要求,比如让乔南木嫁给她那个没人愿意要的儿子,毕竟村里早已无人肯与宋家结亲。
想到这里,乔南木忽然笑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柳云雾走去。
柳云雾怔住了。他从未见过乔南木这样笑,明明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好看,可那双眼睛却毫无笑意,与他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几步之遥时,乔南木突然欺身上前,一把将柳云雾狠狠压在粗糙的树干上。
柳云雾那句“你要干什么?”还没喊出口,一支比手指略长的短箭已抵至眼前,锋利的箭尖几乎贴上他的瞳孔,只需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他的眼球。
“有眼睛才能看见,”乔南木还在笑,“你说对不对?”
“对不对”这三个字甚至给他说出点轻松愉悦的意思来。
柳云雾浑身都抖了起来,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口,眼睛因为紧盯着眼前的箭尖,还有些对眼。
乔南木收起了笑容,脸上换上了不屑。看着柳云雾方才那副从容得意的劲儿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声音都打了颤:“乔南木你疯了!快把这东西拿开!”
乔南木手上微微用力,箭尖又往前了一点点。柳云雾甚至感觉箭尖已经轻轻碰触到他的眼球。乔南木的声音依旧轻淡,却带不容忽视的狠劲:“你要是不想要这双眼睛了,就随便说。”
柳云雾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想点头,又被那箭尖逼得一动不敢动。他连话都说不连贯,嘴里只反复念叨着,“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乔南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怕了,才缓缓收回短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瘫软在树边的柳云雾。
走到拐弯处,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顺手摸来的短箭,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没想到来得这么巧,刚好用上了。
不过耽误了一下,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过来,乔南木攥紧短箭往家走,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柳云雾这种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只有亮出刀子,才能真的把他吓住,省得日后再出来找麻烦。
反正末世都要来了,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只会嚼舌根的废物吗?回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编草筐,见他回来,抬头笑着问他去了哪里,乔南木把短箭藏好,只说去给时疏毓送干粮,然后坐在爷爷身边,把想买牛,要做新鞋的事说了。
乔老爹听完只是抽了口烟,沉默片刻就点了头,说都听他的,家里那几亩田本来也产不了多少粮,要卖就卖,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乔南木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心里一暖,握着编草绳的手又紧了紧。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带着爷爷和时疏毓,好好活下去的。
按照原本盘算的,爷孙两个翻箱倒柜把压在箱底的几块粗布都找了出来,拎着布去找张婶,说好了每天给张婶送两个玉米面饼子当工钱,张婶爽快应了,当天就带着针线筐过来一起赶工。接下来几天,乔南木白天要么跟着爷爷整理家里的存粮,要么就跟着张婶学纳鞋底,手指磨得发疼也没停下。
在这几天里,时疏毓也已经悄然进了山,身影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仿佛被那苍茫林海彻底吞没。
乔南木心里自然惦念着他,每每夜深人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走路时的姿态,甚至是他沉默时眉宇间那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将全部心神都系于一人身上——眼下灾荒将至,天象异常,粮价飞涨,村中人心惶惶,家中还有太多事情亟待准备,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点懈怠。儿女情长固然动人,但在生死存亡面前,终究显得太过奢侈与轻飘。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艰难日子,乔南木连家里的吃食都做了周密安排。最后一批桃干蜜饯,他特意晒得极干,几乎脱尽了所有水分,不像前几批那样还带着些许湿润软糯的口感。这样做虽然少了些甜润,却胜在质地柔韧耐嚼,咬起来有劲道,更重要的是能存放更久,不易霉变。他将这些蜜饯仔细装进陶罐里,每一只都用油纸封口,再以黄泥严密封实,以防潮气侵入。数了数,一共整整三十六罐。其中二十罐早已和镇上那家老字号蜜饯铺子说好了,是约定好的供货数量。剩下的十六罐,则留作自家日后应急之用,毕竟灾年之中,一点甜味或许就能撑过最难熬的夜晚。
然而要把这二十罐沉甸甸的陶罐运到镇上去,并非易事。山路崎岖,马车颠簸,稍有不慎就可能磕碎罐子,毁掉一整批心血。乔南木只得花钱雇车,好在常年合作的车夫都是熟面孔,彼此知根知底。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他们都知道乔家要运送桃脯下山,早早便备好车马等候。这份稳定的额外收入,虽不算丰厚,却也让村里不少人眼红。正因如此乔家成了闲话的靶子,仿佛靠双手辛勤劳作换来的收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想照着乔家的法子试着做些蜜饯卖钱,可真正动手才发现,光是选桃、去核、切片、糖渍、晾晒这几道工序,就耗时费力又费料,更别说掌握火候与风干的微妙平衡了。折腾几回下来,做出的东西要么太硬如石,要么发酸发苦,根本无人问津。于是怨气更盛,全都算在乔家头上,仿佛乔南木的成功是踩着别人肩膀爬上去的。
除此之外,乔南木本人也常被人议论。他生得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身形颀长,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偏偏他从不迎合村中那些轻佻玩笑,也不愿与人打趣说笑,更不屑于让人占口头便宜。
在有些人眼里,这般“不合群”便是傲慢,是“故作清高”。更有甚者,搬出陈年旧账,说他“克父克母”。可乔南木对此浑不在意。他知道,那些人此刻还能张嘴嚼舌,不过是仗着太平日子尚未彻底崩塌。再过几个月,饥荒蔓延,饿殍遍野,他们的嘴巴怕是连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有余力编排他人?
将二十罐蜜饯稳妥交付给铺主后,乔南木接过对方递来的铜钱,沉甸甸的一串,压得掌心发烫。他小心收好,心中却仍记挂着另一件事,那把定制已久的长剑,还在铁匠铺子里未曾取回。
那铁匠铺子位置偏僻,恰好离李家宅子不远,正因如此,上次他去取剑时才会倒霉地撞见李蒙。那次偶遇令他整日心情郁结,回去后连饭都吃得寡淡无味。这次他暗自祈祷,万万不要再碰上那种坏运气了。
谁知天意弄人,虽未遇见李蒙,却还是撞上了另一个熟人,此人正是李蒙如今的邻居,年纪比李蒙略长几岁。过去乔南木偶尔去李家送些自家做的糕点果子,若在路上碰见这人,对方总要笑嘻嘻地伸手讨要一点,“南木啊,带什么好吃的?分我尝尝嘛!”语气熟稔,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索取意味。
今日一见乔南木,那邻居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便道:“哟,你是来看望李蒙的?怎的也没带些吃食补物?他现在可是需要好好养着才对。”
李蒙需要养什么?乔南木一听这名字,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烦躁,如同无意间瞥见阴沟里蠕动的老鼠,虽不至于伤人,却令人作呕,纯粹是种生理性的厌恶。
那邻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冷淡,似乎察觉到什么,又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原来你还不知道?李宅前几日夜里进了贼。那贼人也是古怪,不声不响地摸走了李家藏在床底下的积蓄也就罢了,竟还趁夜潜入各人卧房,将一家几口的头发尽数削去大半!更狠的是,李蒙还被狠狠揍了一顿,一条胳膊、一条腿全被打断了,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乔南木闻言心头微微一动,这手法竟与之前宋二婶家遭遇的情形颇为相似。若非巧合,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一声:“哦。”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