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得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卖家。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还有的银钱,哪怕真的遇上一头健壮又价格合适的耕牛,他手里的数目显然不够,剩下的只能想办法东拼西凑一下。
实在不行,也只能狠下心来,将家里仅剩的几亩薄田给卖了。如今末世将至,以后天灾**接连不断,留着这些田地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反而成了拖累。与其守着一块无法养活人的土地等死,不如换成能救命的物资和牲口。逃难活命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其他一切都可以舍弃。
除了牛车,还要多准备几双结实耐穿的千层底布鞋。逃难途中路途遥远,路也不好走,最怕的就是脚受伤。一旦脚坏了走不动路,不仅自己受罪,还极有可能被队伍抛弃,成为拖后腿的累赘。
乔南木心里清楚,无论发生什么,他绝不会抛弃年迈的爷爷和时疏毓。但与此同时,他也绝不希望自己变成他们不得不照顾的负担。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软弱或准备不足,连累他们陷入险境。
他盘算着今晚就找机会跟爷爷提一提这件事,先把家里积存的旧布料全都翻出来,趁着眼下还有些空闲时间,抓紧给每人多赶制几双厚实的鞋子。他还打算去问问村里的张婶,看她愿不愿意帮忙一起纳鞋底。张婶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针脚密实,纳出来的鞋底耐磨。工钱他愿意出,哪怕现在手头紧,也值得花这笔钱。毕竟等灾荒真正来临,多一份准备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谁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他一边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继续用力揉着盆里的杂粮面团。秋天正是山中猎物最肥美的时节,不少皮货商已经开始陆续来到镇上和周边村落收购皮毛。时疏毓前两天刚跟他说过,准备进山待几天,多打些猎物换些银钱,好为接下来的日子做打算。
然而进山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仅辛苦,还充满危险。山林深处野兽出没,毒蛇潜伏,稍有不慎就可能受伤甚至丧命。乔南木虽然知道时疏毓身手敏捷,进山的经验也丰富,有很强的自保能力,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万一他又像上次那样碰到毒蛇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他很清楚,自己既不会打猎,身手也不够利落,贸然跟着进山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时疏毓的累赘,让他分心照顾自己。
与其如此,还不如多给他准备些可口又耐放的干粮。
于是他把揉好的面团仔细分成小块,擀成薄薄的圆饼,撒上一层切得细碎的野葱和适量粗盐,再抹上一点珍贵的香油,卷起来重新揉成小面团,再次擀开。随后架在灶上的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煎至两面金黄酥脆,香气四溢,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诱人的热气。他又蒸了一大笼掺了少量白面的窝头,松软又顶饿,也装进干净的粗布袋子里。此外,还将上次猎来后熏制好的腊肉切下一大块,用油纸仔细包好,这些食物应该足够时疏毓在山里一段时间的消耗了。
东西都准备妥当后,乔南木将装满干粮的布袋紧紧抱在怀里,特意挑了村子里人最偏僻的那条村道,朝时疏毓住在村后的小屋走去。
其实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几个月以来,他和时疏毓突然走得近了,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便开始添油加醋地传闲话。有些话说得极其露骨又难听。
乔南木因为前世那段共度生死的经历,早已把时疏毓视作自己生命中最不可替代的存在。正因如此,他格外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只是几句无端的流言蜚语,他也无法忍受有人用污言秽语玷污这份情谊。
等他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就看到时疏毓正坐在桌边,低头整理一个黑色皮质的小包。这个小袋子乔南木认得,里面装的是一排排比手指略长、粗细相当的短箭。时疏毓常年随身携带一把巴掌大的精巧弓弩,配合这些特制箭矢,射程虽不远,但穿透力极强,是他关键时刻保命的利器。不知今天他为何突然把这东西拿了出来,难道是要检修保养?
乔南木装作从未见过这东西的样子,只将怀里的干粮递过去,语气平静地说:“带去山里吃。”
时疏毓也没跟他客气,点点头便接了过去,顺口说道:“等我去山里看看能不能猎到几张好皮子,多换点钱,说不定够你买头牛了。”
听到这话,乔南木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买牛?”
“听村里人说的。”时疏毓答得轻描淡写。
这一句却让乔南木刚升起的高兴瞬间消散。他不过前几天悄悄向村上几个熟人打听了一下,问谁知道周边村子有要卖牛的,结果就被那些碎嘴婆子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乔家那个小哥儿怕是疯魔了,家里就那么几亩薄田,居然还想花大价钱买牛干活”,更有人冷嘲热讽地说:“这样的小哥儿可不能娶回家,长得再好看也没用,花钱大手大脚,还懒得出奇,连田里的活都不肯干。”
不知道时疏毓是不是连这些难听的话也一并听到了。乔南木心里微微发涩,略带沮丧地低声解释:“我买牛是为了逃难路上能有个依靠,牛车能拉人载物,能帮不少忙。”
可这话在旁人听来,恐怕只会觉得他杞人忧天到不正常,乔南木越想越怕,担心时疏毓也会渐渐觉得他是个胡思乱想的疯子。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希望天灾干脆早点来算了,至少能证明他并非疯子,所有的准备都是有意义的。
然而时疏毓依旧神色淡淡,只轻轻回了一句:“我知道的,所以才想去猎皮子换钱给你买牛。”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又让乔南木心头一热,整个人重新振作起来。他忍不住露出笑容,试探着问:“时疏毓,你晚上再来家里吃饭吧?”
时疏毓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后才说:“进山前还有点事要做,今晚就不过去了。”
乔南木轻轻“哦”了一声,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仿佛刚才燃起的那点暖意又被风吹散了。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毕竟时疏毓向来极少拒绝他的邀约。乔南木清楚得很,进山打猎不是儿戏,有时为了多捕些猎物,有人甚至会在深山老林里一待就是将近一个月,风餐露宿,与野兽为邻,因此每次出发前都必须做足万全准备。
“那你进山一定要多加小心。”思来想去,乔南木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关切。
归家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乔南木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
尽管柳云雾自小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也一直住在这里,但他从来不肯穿村里人常穿的那种粗粝土布衣裳。他向来自诩容貌出众,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表,总是绞尽脑汁地打扮自己,哪怕只是走在田埂上,也要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
可惜的是,前段时间因误中蛇毒伤了身子,至今走路仍微微跛着,脸色也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不像乔南木面色红润,双颊泛着健康的淡淡红晕。
“乔南木,我有话要对你说。”柳云雾斜倚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一见到乔南木走近,便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乔南木心里清楚,自己和他之间没什么话好说。“哦,但我不愿意听。”他冷冷回了一句,话音未落便抬脚欲走,毫不留恋。
“宋二婶家的鸡都被药死了,她在村口骂了好几天呢。”柳云雾仿佛完全没听见乔南木那句拒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钻进对方耳朵里。
乔南木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先是环顾四周,确认附近并无他人,这才眯起眼睛,语气平静地问:“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柳云雾慢悠悠地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宋二婶这几天在村子里到处嚷嚷,说你以前和她儿子在草垛子里……嗯,你懂的。现在你又缠着时疏毓不放。结果没过多久,她家的鸡全被毒死了,连头发都被人半夜剪掉一大半,如今出门只能用头巾裹着脑袋,狼狈得很。”
“啊?”乔南木是真的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宋二婶的头发也被剪了,之前远远看见她裹着巾子,还以为是入了秋,她体虚怕风寒罢了。
“你说,”柳云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要是村里的人知道这些事都是你干的,他们会怎么想?”
然而乔南木脸上并未流露出柳云雾所期待的慌乱或不安。相反,他的神态依旧淡淡的。那副模样竟与时疏毓平日里的神态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