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今宵是在一百平米的卧室醒来的,昏迷期间残存一点意识,能感觉到他在行驶的车上,被抱坐在某人身上。
他穿上摆放在床边的名牌拖鞋,路景阳曾给这个品牌代言,找了一圈,没看见他的背包和手机。循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至一楼转角,开放式中岛厨房,路景阳系着围裙做饭。
这场景让贺今宵恍了神,路景阳学会做饭以后,贺今宵就没下过厨,全交由路景阳代劳,一下班就有热乎的饭菜吃。直到他成为炙手可热的明星,忙碌的他无暇他顾,别说做饭,坐一起吃饭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贺今宵不禁感慨,时间真是把残酷的利刃,扭曲了过往,消磨现在。
抽油烟机的噪音掩过他的脚步声,他开口,路景阳才发现他。
“我的东西放哪了。”
路景阳停下动作,回身目光沉沉看着他:“马上就可以吃饭,哥去沙发坐着等一下。”
贺今宵又问了一遍。
“吃完饭再说,”路景阳自顾自加调料,“你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贺今宵咬牙恨道:“路景阳。”
路景阳没脸没皮惯了,无赖笑说:“叫老公撒娇也没用,说了吃饭再说。”
贺今宵看着流理台边的水果刀,他生出想同归于尽的冲动。路景阳看出他的意思,笑意未减,甚至有几分纵容:“哥力气小,用水果刀杀不死人,得换把大的。”
贺今宵气得汗毛直竖,他清楚路景阳的无赖秉性,他喜欢掌控在乎的东西,脱轨了他会不惜一切摆正。
“混蛋!”贺今宵拳头邦邦硬。
路景阳赞同的点点头,还觉威力不足:“要是骂我能让哥消点气,怎么骂都成,觉得不出气就玩命打我一顿,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贺今宵狠狠剜他一眼,想去开大门,不出意料的锁了,路景阳始终注目看着他。他转身往楼上走,又回到那个卧室,床头边放着一个电子保险箱。他试路景阳的生日和他常用的密码都开不了,转而试自己的生日,也没开,试了自己惯用的六个七,成功了。
里面放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些照片、杂七杂八的物件以及一本蓝色笔记本。
有个白色的戒指盒,贺今宵打开一看,是两年前他挂在向日葵的铂金对戒,大的内圈刻他的名字,另一个刻的是路景阳。
除了笔记本,其他都没了用处。
爷爷病重后,那时的贺今宵孤立无援,正处于高三的关键时期,内心苦闷难解,学老师分享的方法,在笔记本写下所有心事,开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心里话他都当成日记写在笔记本里。
【1995年6月27日,爷爷病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向神明的祈祷有用,爷爷救回来了】
【7月2日,爷爷意识逐渐不清醒,消瘦,垂老,在病床慢慢腐烂,等待死神把他带走,死亡和衰老很恐怖,想只活到六十五岁就安乐死】
【7月20日,爷爷战友病危,他拜托爷爷收养他无依无靠,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孙子】
【7月23日,看见路景阳了,爷爷很喜欢他】
【8月9日,爷爷走了,剩下我和路景阳】
【12月15日,养路景阳和自己好辛苦】
往后日记越来越草率,几近于无。
【2006年10月15日,路景阳十八岁生日,在家里为他庆生,我喝醉了,他强|暴了我】
【11月8日,我们闹了很久的矛盾】
【12月18日,路景阳说我是共犯,没能及时辨明他的感情,放任他爱上我】
【2008年11月11日,我们在一起了】
后面频繁记录他和路景阳的生活点滴,从最初的抗拒到心动,再到避无可避的深爱,最后随着时间改变渐行渐远。
这些过往,如今再看只觉得荒唐可笑。
贺今宵抓起里面的东西,大步走到窗边,扬手甩了出去。路景阳进来恰好看见,他神色感伤,却依旧笑道:“哥,吃饭了。”
“放我走,”贺今宵怒目圆睁,“别逼我做出极端的事,我发起火来我自己都害怕。”
路景阳挑了挑眉,不以为意,过去一把将他捞起抗在肩上。
“放我下来!路景阳!”贺今宵捶打他后背,路景阳一身腱子肉,到头来痛的是他。
“别动,掉下来会受伤。”
贺今宵亮出獠牙,咬他。
路景阳脚步沉稳,倒抽一口凉气,贱兮兮的:“我的肉香吗?”
“不要脸!”贺今宵唾骂。
“老人常谈要脸讨不到媳妇,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还要什么脸。”
贺今宵拳脚相加,路景阳怕摔着他,无奈把人放下来。
贺今宵刚着地,抬手甩他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路景阳还是那副笑脸:“终于看见你情绪失控了,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
“你真该死,”贺今宵如一拳打在空气,不痛不痒,他眼眶微微红了,“你去死吧。”
“我的所作所为确实该死,但现在还不行,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路景阳说,“我的忏悔才刚刚开始。”
“你的忏悔我不需要。”贺今宵已经麻木了。
贺今宵一口饭没碰,反锁卧室,窗外是山林和无边际的海,这是一座山居别墅,也是一个囚笼。
半小时不到,门锁传来动静,锁被撬开了。
贺今宵红着眼朝开锁师傅喊:“报警,他非法囚禁我,大哥,拜托你帮我报警!”
开锁师傅仿佛没听见,朝路景阳欠个身走了。路景阳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进来:“不想吃饭就先吃点水果,好吗。”
贺今宵抄起台式夜灯就摔,“砰”的巨响,玻璃四下飞溅,那盏精致的灯瞬间碎成渣。
一室的死寂蔓延开,他们都没有说话。
贺今宵噙着的眼泪直掉,滴滴砸在路景阳心尖上,一如两年前的陌生巷子。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他还是看不得贺今宵哭。
贺今宵很累很累了,见到路景阳开始,他的情绪大起大落,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路景阳毁他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他哽咽道:“你出轨,把我当垃圾随手扔掉,说不要就不要,这些我都认了……现在跟我说你后悔了,把我关起来,路景阳,你对我太狠了。”
“我没有不要哥,哥一声不吭走了,我找了你两年,”路景阳急切的解释,“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但我发现不行,我爱的还是你。”
贺今宵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低头呵呵笑了两声:“爱我?你说你爱我?爱我你会跟别人在我们家里滚床!?你自己说出口的话不觉得矛盾可笑吗?”
“爱的,我爱你是真的,”路景阳重复道,说给贺今宵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以前是我混蛋,鬼迷心窍。”
“不对,是我对不起你,”贺今宵连连摇头,眼神涣散失焦,整个人不停发颤,似是被逼急了情绪失控,“韩麟说得对,是我辜负了你,我不懂爱人,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路景阳瞳孔微缩,眼前的贺今宵反常,他喊了好几遍贺今宵,他哥都没有反应,犯癔症一样双眼无神,喃喃自语。这两年他哥一定吃了很多苦,短短几秒,他被水汽蒙住眼。
他们的爱情起始于路景阳趁虚而入,死缠烂打,把根正苗红的直男硬生生掰弯,相恋七年,他没能看清贺今宵的爱意。直至对口味的新人投怀送抱,他身心短暂性沉溺在新鲜感中,他犯了天底下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一时贪欢与迷乱,花天酒地。
那份感情经不起检验,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爱的还是贺今宵,失去了才幡然醒悟,贺今宵绝无仅有,无可代替。
当他看到笔记本,一页页,一句句全是贺今宵藏了多年的深情,他发了疯,找遍各个地方,终于在老房子蹲到人。
贺今宵太安静,无波无澜,从不索取,更不会将爱宣之于口,于是路景阳开始怀疑,猜忌,厌倦,觉得贺今宵从来没爱过他,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看到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灯,狂喜与思念使他精神亢奋,冲上楼的路上,心跳如鼓,他好似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春天,数学竞赛结束的那天,在一众家长和学生中,贺今宵抱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眉眼弯弯笑看着他从门口走出来。
正午的太阳光洒在贺今宵身上,他站在光影里像是坠落人间的天使,眼前的一切成了背景,他眼里只有贺今宵,心跳声震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做过很多次缱绻的梦,梦里的主人公不是同学讨论的前凸后翘美女,而是贺今宵。
不伦也好,世俗也罢,他只是喜欢上了这个人,仅此而已。
得到贺今宵是他给自己的成人礼,即使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道德败坏,丧尽天良,竟肖想祸害情同手足的哥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接受狱火焚烧也不后悔。
有人说,人生只有一次震天动地的真情,贺今宵从来都是他唯一想携手共度余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