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地有声的陈述句落下的瞬间,仿佛一枚炸弹强行夺走了所有人的空气,全场消音,急切想要知道答案的,亢奋的氛围急转直下,变得沉默凝滞,似乎在接收转化王进先话里的内容,霍承宣眼睛缓缓瞪大,148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震地嗡嗡响,转了几个轱辘,卡带几秒的思绪才沿着话继续解读下去。
都快两个月了,班里对相同学科有兴趣或者学得比较好的,或多或少都相互交流过,霍承宣也认识几个水平不错的。
不过萧以南这个名字相当陌生。
于是在长达5秒左右的空白后气氛又逐渐转为尴尬。
然后有人悄声问出了大多数人脑子里萦绕的问题。
“萧以南是谁?”
被按下停止符的场面重新运转,四处都在问萧以南是哪位。
刚刚还在跟李绪聊天,萧以南正牌隔走廊同桌在听到名字的时瞬间,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正写写画画的漂亮女生,目光惊恐兼震惊。
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脊背放松,手稳得一批,在本子上随意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是一只脸盘圆圆,吐着舌头的小狗。她正在给它勾细节。
差点想跳起来的女生梗了一下,又强行控制自己缓缓缩了回去。
在各个领域,人对大神天生就有向往,尤其是那些已经有一定水平的人
当水平差不多的时候,处于同档次的人相互呈鄙视态度,认为不过可能是运气差别,多蒙对两道题而已。
但好几十分的差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运气可以概括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于是不服和轻慢就转变为尊敬和崇拜,继而被加上光环,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
学生时代的这种光环,不论出身,不论性别,也不论穷富,单纯从能力出发。每一次考试同学的欢呼,老师的赞赏,旁人羡慕的眼神,都在默默滋生自信和骄傲。
这样带来的关注度和影响力,赞美和欣赏乃至老师默认的特权,都会给人带来极大的影响。
把人高高捧起。
只不过区别在于有人能善始善终,一直站在高位,光环加身,有人很快就摇摇欲坠,一地狼藉后不甘退场。
“咯啦”一声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集中于这突如其来的声源,周围安静无声,刚刚坐下的高个女生又推开椅子重新站起身,霎时成为全场焦点。
萧以南在王进先的示意下走向讲台。
集中于她的视线先落到她的脸上,无可避免的,有人把这张数学卷子考到148的震撼被加了一把火。
萧以南平时无意突出自己,本意也不太喜欢出风头,嫌麻烦,嫌浪费精力,爱躲清净,但同样也不得不承认——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确实得心应手。
萧以南刚来时其实就引起过一波注意,但因为性子冷,连很多同班的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更遑论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加上实在是忙,没人想七想八,时间久了大家也只记得班上有个相当漂亮的女生而已。
她一惯如此,但最后只要跟她同班,甚至只是同校,见过她的就没有记不住的,知名度相当地高。
真正打开知名度的不是美貌。
而是以各科顶级学霸的身份,通过这种硬核的方式,把这个光背影都挺拔高傲的身影深深印刻进所有人的脑海。
那些眼神中包含的羡艳情绪开始延伸,逐渐复杂,有了别的意味。
萧以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走过去,就像走在任何一条普通的路上,跟她平时的走路姿势别无二致。
墨色浓重的眉毛下压,目不斜视,那张年轻绝美的面庞没什么表情,云淡风轻。
略长的黑色校裤在鞋面堆了一截,显得腿笔直修长。她的脚步带着一种自然松弛的节奏,自有张弛,发丝随身姿起伏。
看似平和但气场强大,那是常常经受这种目光洗礼的人才有的熟稔,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程度太深以至于化为了平淡,轻易压住了周围惊异的目光,同时强势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萧以南平淡地接过自己的卷子。
她还挺礼貌地朝王进先点头示意了一下,整得王进先都愣了一下,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对上那双理所当然看向他的眼睛,才胡乱点了下头让她回去。
旁边的人眼神恍惚,就这样看着她轻飘飘地上来,又轻飘飘地回到自己的位子,拉开凳子,坐下,接着俯下身子,拿起笔又开始划拉。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丝毫不自然的地方和多余的动作,眼神都没晃一下。
“…………”
没人说话,但虚空中空气滞缓,挤压,仿佛有人在无声尖叫。
霍承宣保持着一个上半身向后转的姿势,嘴巴从看见萧以南站起来就没合拢过,眼神呆滞,直愣愣地盯着萧以南的方向,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是萧以南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现锋芒。
那双冷淡的浅色瞳孔艳丽异常,扎在他眼里,是很有攻击性的一双眼,但偏偏神情平淡,没有任何指向,这锋利便转为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嚣张,甚至冷漠。
看似平淡随和但暗含汹涌,直刺脑膜。
人的魅力在这一刻凸显。
感觉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在场所有人脑中都有一个无比清晰的想法在疯狂往外冒。
靠!太装了吧!
“我了个老天……”霍承宣盯得太久,身边同桌晃他都不没反应,感觉眼里已经开始冒星星了。
人群里杭云同样目睹了全程。
熟悉的做派,熟悉的感觉。
她“啧啧”摇头,脸都皱巴巴的,“这人真是……”
不装则已,一装惊人。
“咳咳!!”
王进先看效果拉得差不多了,握拳抵唇,狠狠咳了两声,重新打破这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什么,看看人家萧以南,这就叫沉稳!你们不要一天天的有点啥就嚷嚷个不停,要保持平稳的心态,不断学习知道吧。要多向优秀的同学请教学习!”
刚刚叫得最大声的霍承宣慢半拍回过味来:“?”
不过除了成绩,王进先脑子里蹿出来的只有不穿校服,戴耳钉首饰,态度不端正还经教育不改……
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实在夸不出口,他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随便扯了两句表示赞赏后,翻篇回到正题,开始讲解试卷。
被强行转移注意重心,但各处忍不住的打量目光依旧频频投来,有的是在看萧以南的脸,更多的是在看她在干嘛。
萧以南习惯了这种目光,浑不在意,改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扔了红笔,把卷子压在了桌肚积压的课本和练习册之间。
顺手从另一边紧密堆叠的各科资料中翻出试卷夹,从中抽出一张新的。
她的桌位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各类辅导书刷题册摆满,从桌肚到桌面,连地上都是一摞摞卷子,写完的和不同的科类分开。数量之大看得人头皮发麻。
哪里有问题萧以南心里门清,比起单纯听讲解她更喜欢自己学,而且再听一遍自己会的题等于浪费时间,还不如写点别的动动脑子。
调整好座位,她拿出一沓新的草稿纸,右手压在上面挪了下。
忽的一顿,有轻微的违和感涌上来。
想起某个擅自抓自己手的人,萧以南皱眉抽了张纸。
垂眼交替摩挲两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指节,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数学题。
等三节晚自习结束,答案基本都对得差不多了,萧以南家里还有资料,就没带书包,收拾完和杭云一起到校门口坐车。
时间接近晚上10点,街上没什么行人,班车里稀稀拉拉几个人还都是学生,被吸了精气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靠着打盹。
夜深风也冷,裹着凉意,坐过两个站点,杭云下车时狠狠打了个寒颤。
现在站在街边已经看不到人了,这一片是新开的楼盘,离学校近地段也不错,就是价格偏高,还没卖完,只依稀见高楼中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扫了眼街边树上被风卷得打摆的叶子,皱眉回头看那个跟在她后面下车,正慢吞吞拉外套的人。
萧以南出了校门一路就没怎么说话,她把拉链拉到顶,插兜朝她挑了挑眉。
杭云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叮嘱她早点回家。
萧以南从公交站台到她住的小区其实不到5分钟的路程,她按了电梯,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门再次打开时走了出去。
高大崭新的钢门上还贴着乔迁新居的对联,没人收拾,都落了灰,要掉不掉的挂着。
萧以南懒得清理,仿佛没看见一样,反正也不影响什么,掏出钥匙从锁眼插进去。
'咔哒'一声搭扣声打破了浓黑的寂静,廊灯的柔光从打开的门缝里溜进去,割开单调,毫无人气的宽敞空间。
萧以南推门进屋,低头换鞋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屋里的陈设从几个月前就没变过,有设计巧思的摆件和价格不菲的皮质沙发积了灰。
她没开客厅的灯,径直往阳台走,摸黑收了衣服直接转头进了自己卧室套房。
没过一会,套房卫浴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洗手池镜子挂上水气,蒸气氤氲,缓缓模糊了镜中那双冷漠锋利的眉眼,直到水汽凝结,再支撑不住,滑下大片狰狞的水痕,彻底看不清轮廓。
四周寂静无声,方寸水幕的水声在耳中放大,恍若惊雷。萧以南不知道冲了多久,怔怔出神。
直到有寒气划过皮肤,激起一片战栗,她骤然回神,动了动已经有点发白的手指,伸手关掉花洒,拿了自己的衣服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