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慕打电话之前,萧以南刚从单杆上下来,她顺手掀了搭在一边的白毛巾擦汗,声音还微带点喘,匀了几口气,一手接起手机。
“喂?”
健身房里到处可见不同年龄段的男女老少,肌肉喷张的青年小伙和银发老奶同时路过,开了空调都能看见不少人头冒白烟,在动感的流行音乐声中不时发出犹如困兽的嘶吼。
热火朝天的场面就算是高中生身处其中也毫不起眼。
“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到XX机场,航班信息发你手机上了。”
邵慕的声音在嘈杂背景里听起来有点模糊,萧以南穿着深灰运动套装,一头飘逸长发束成高马尾,毛巾搭在脖子上,她调整了一下额上的运动发带,走远了一点。
“叮”的一声响,蓝牙重新连上,她又转头上了爬坡机。
设置好参数后点启动键,收藏歌单播放的同时阶梯开始缓慢滚动,另一边的邵慕终于在一片动次打次中听到了较为清晰的冷淡女声。
“东西带全了吗?”
邵慕一愣,听着对面沉缓的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敢插科打诨,就算隔着屏幕对方根本看不见也忙不迭地点头:“是是,以南姐!你交代的都带好了!绝对一本不落!”
还没冷下来的身体再次动起来,塑形良好的修长四肢泛着一层粉和水光,听见对面的狗腿子语气,萧以南感觉奔流的血液随着深呼吸的节奏再次加速,面无表情地按了按太阳穴。
“我说你就不能长点脑子,下次再敢打视频发癫不锁门呢?”
前几天考完当晚,邵慕非常有积极性地连线三人群视频,兴致勃勃地描述他对一星期巴厘岛之行的无限畅想。
一再表示接下来交给他一手包办,保准给她们留下一次难忘的出游经验。
不知道是被压抑地太久还是自觉考得挺好洋洋得意,而去海岛度假的日子又近在眼前,只觉前路一片精彩的狐狸眼男生后面话都不说了,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就在镜头面前叉着腰仰头哈哈大笑。
忘我到完全看不到另外两个小窗里面散发的寒气和频频出现的超绝大白眼,狂笑的音量越来越大。
结果,哦豁,乐极生悲。
可能是笑得太猖狂吸引来了本来没打算进来的人,总之下一秒,邵父推门而入,一拳把转椅上仿佛吃了含笑半步癫似的邵慕打倒在地。
不愧是早年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退下来的运动馆馆长,几秒钟就快速判断出邵慕又在整事并采取了对其的最有效手段。
暴力逼问。
萧以南和杭云沉默地在线上听了差不多持续半分钟的惨叫声,然后一个邵慕身形plus版的面色白净中年男性出现在屏幕前。
讲究地一甩倜傥的半缕刘海,邵父抱歉地表示不是他不让邵慕出去,但特殊时期,必须先在家学习。
至于邵慕答应的游玩全包,他本人去不去没差,他可以代为实现。
这才知道,明高最新发的通知,提前选拔未通过的新生经摸底考试,期中期末考试排名优异者,也有机会进入实验班。
这个摸底自然考的是高中内容。
这就很尴尬了,在两人勉强的好言相劝下,邵父才同意让自家儿子出门陪玩的时候兼顾学习。作为交换,必须保证他的任务有切实落地。
而杭云平时的形象跟邵慕大差不差,这个任务自然就交给了面上看着更稳重可靠的萧以南。
“谁知道老头子大半夜不睡觉来听墙角啊……”,邵慕不情不愿地嘟囔。
萧以南鸟都不鸟他,冷漠无情地打断:“本来你拿一个星期来玩就很奢侈。”
“要打比赛的是你又不是我。”
“反而我莫名摊上个差事,你不觉得倒霉的其实是我吗?”
“啊哈哈,是吗?”邵慕心虚地顾左右而言它,“我觉得还好啦,况且我肯定不会很麻烦你的啦~”
“呵呵,你最好是。”萧以南冷笑一声,她当然不担心他的智商,邵父拜托的也不是让她教学,而是——
监督。
“——嘟嘟”
挂断电话后过了一会,萧以南从机器上下来,拉伸后在淋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推门走出了健身房。
六点左右的光景,日落西山,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街道人行道边支起小摊,夏天傍晚更凉快,熙熙攘攘散步的人很多。
好多人啊。
萧以南清清爽爽地往路边一站就闻到一股子烧烤味在往这边飘。
这家健身房其实就在明高附近,走路离她现在住的地方也就半小时。
明高附近是学区房,因为学校实力强劲,又离市中心很近,很多家庭都倾向于在周围买房,但这里是明雅西区,跟东区一水的高档楼盘开发不一样。
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常年居住,烟火气特别足,留给开发商发挥的地方并不多。
周围没有什么公司写字楼,反而各种基础社会设施相当完善,绿化也好,附近好几个公园广场,呈镶嵌状围绕城市的河道分布。
所以就算新开楼盘房价炒得虚高,也依然有人买。
冤大头之一就是她亲哥。
因为早早确定了她会在明高念书,萧挚大概是前两年就开始留意,甚至考虑到了杭云家的距离。
明明在东区买更简单,他硬是挑挑拣拣在西区选了个不远不近,生活化程度高,五百米内电影院,各种零食甜品,餐厅一应俱全的地方。
综合考量拍板买下后就让人上门装修,这边萧以南就直接拎包入住了。
只能说萧挚的眼光确实没问题,楼层不高不低,不漏水也不容易惹潮气,还僻静地没什么噪音。
虽然萧以南多次明确表示过不需要,反正高三也要住校,提前两年也没差。但萧挚那个死脑筋还是把这套房产划到了她名下,说她住校也没关系,至少周末有个地方去。
考完试后萧以南这两天在家休息,今天还是突发奇想出来的。
她当初学散打是因为邵父的强烈推荐和另外两人的软磨硬泡,权当锻炼身体。
初中时期能一把打爆来找事的叔父可能也跟这个有点关系,反正萧挚是挺高兴的,坚决不愿意她荒废。
也是他觉得高中离邵家的运动馆太远,又说这边就有健身房,让她和杭云一起来,她当时就说杭云那个懒鬼周末绝对不可能放弃她的游戏出来锻炼。
反正萧挚不管,她的手机很快就收到了充值通知和杭云狂扣问号的短信。
第二天她和杭云的会员卡就一起寄到了家里。
钱都一次性充了三年。
本来打算直接回家收拾东西,萧以南在健身房门口舒展一下胳膊,张望一眼,原本迈向公交车站的脚转了个方向,沿着河边小道吹着风往家走。
杭云这几天昼夜颠倒,根本叫不起来,萧以南也懒得管,反正明早六点的飞机,她总会准时爬起来的。
而且这段时间忙,这样练一下确实浑身舒爽。
河道边有柳树,大概这两天太干,半死不活地蔫吧着,旁边偶尔经过两个沿着河道跑步的人,她踢着路边的石子,慢悠悠地走。
走到半路,萧以南转眼一瞟,在路边一溜的精品店和咖啡馆里看到一家书店,脚步停了下,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你好,有什么需要?”
轻快的声音在门铃响动的同时响起,出乎意料的耳熟,刚掀开帘子进门的萧以南一顿。
“李绪?”
“萧以南?”
窗明几净的书店,扎着围裙的李绪惊讶地转头,头发分成两拨绑成了小揪揪,老实地一边一个,用颜色漂亮的小夹子固定在咖啡色的贝雷帽下,柔软的绸质西裤,白衬衫挽到手肘,两只手搭着,背靠着柜台看过来。
“好巧啊,放暑假第一次看到你。”
说着,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平视的角度往下瞟,落在萧以南腿上。
哇,好白,好长。
她迅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对方脸上。
萧以南头发还有点湿,软软地披在肩上,皮肤透着氤氲的热气,粉粉嫩嫩的,气色好得不行,看着心情应该也挺好,冲淡了平时那种淡漠的感觉。
李绪有点惊异,她这身居然比平时感觉显小欸,邻家妹妹的感觉。
“才放假三天,没区别吧。”萧以南也没想在这里意外遇见她,直接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冷白的顶光从上面打下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看似随意的眼神凉飕飕的,“你在看什么?”
……哦,好吧,是错觉。
李绪回神,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欣赏我拖的地。”
“你拖的地?”
萧以南怀疑地看她一眼,退开,低头看见脚底程亮的胶木地板。
亮得能照出影子。
萧以南皱眉,又把她上下扫了几遍,这才意识到她这一身确实像是服务生的装扮。
欣赏自己拖的地,虽然同样离谱但倒可以解释为什么萧以南进门时她一副撑着柜台凹造型的姿势。
“对啊。”
李绪颇为自豪地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转着圈给她展示了一遍。因为穿着小皮鞋,此刻看着比萧以南还高一点。
“这身衣服不错吧,我强力推荐老板定下的工作服呢。”
“一般般。”
穿着随意,毫无棱角可言的萧以南依旧锐评,并不搭她的腔,“你在这打暑假工?”
她说着在宽敞舒适的店内环视了一圈,“这算招童工吗?”
这家书店占地不小,做了架空挑高,分了两层,二楼放着桌椅,是阅览区,环境很好,绿植从二楼垂掉下来,灯光明亮舒适,缓缓流淌着钢琴曲。
在这个地段,租金应该不低了。
“啊,没有……”
“小绪,怎么了?”
两人说话间,一个女人从几个书架后走过来,她的头发挽着,盘成一个稳重的髻,一边把手里的书放下一边推着眼镜走过来,惊讶道:“哎呀,有客人,小绪你的朋友吗?”
“小绪?”
“啊对,这是我同学。”李绪向女人的方向歪歪头,“这是我表姐,她的书店,我只是闲得没事来给她打打杂。”
萧以南沉默半晌后点头,,“……嗯。”
女人显然也是跟李绪一样的健谈派,眼睛发亮的地走近,上下看了萧以南一眼就啧啧摇头,一脸惊叹:“真的吗?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怎么吃的?怎么一个个都长得这么高?”
这女孩子看身量绝对超过大部分成年人了,气质也很沉稳,但能感觉到她浑身上下通派的青春朝气,年纪绝对大不到哪去。
萧以南向女人点头示意,客气道:“没有,就一般,有好好吃饭和锻炼就这样了。”
态度谦和有礼,配上那张沉静淡定又好看的脸,瞬间让女人好感飙升,她笑着向萧以南说:“我名字里有个书,你叫我小书就好,姐姐还是阿姨随你。”
萧以南从善如流地开口:“小书姐。”
闵书满意地点头,又随口教训旁边看戏的李绪:“你看看人家多稳重,学学人家,别整天毛毛躁躁的,你刚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偷懒了,书都摆完了吗?”
“哎哟都摆完了,”李绪赔笑,自然地伸手搭上萧以南的肩膀,推着她往二楼走,“我带她去选书,您先接着看店哈。”
两人从闵书的视线里离开,消失在二楼楼梯的转角。
“你头发还是湿的,没吹干啊。”木质楼梯窄,李绪松开萧以南的肩,走在高她一阶的楼梯上错开身位。
靠近又远离的瞬间,闻见浅淡的馨香,淡淡的湿气。
她一边走一边笑着转头,随口猜:“刚运动完洗了澡?附近的健身房?”
萧以南跟在后面一只手拢了拢发尾,闻言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她的气色太明显了。
萧以南有运动痕迹,体能也比一般同龄人好,短袖还好说,穿短裤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紧实笔直的两条腿,不是网上细得夸张的那种,她的腿部线条饱满匀称,是健康的力量感。
看得出有长期运动习惯。
而且就算外在不明显,有健身的人整体形象体态都跟别人有很大区别。
“太自律了吧。”李绪摇着头‘啧啧’两声。
偌大的书店此时没有别的客人,她轻车熟路地拐过几排书架,走到高中教辅练习册的区域,站在自己摆好的一排排按类目分类的一大面嵌墙书架前转身。
“那,想挑什么书呢?”她笑吟吟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请吧姐姐。”
她这话说出去,萧以南只蹙了下眉,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反应。
杭云和邵慕都管她叫姐,只是不会这样喊叠字而已,跟年龄没关系,听多了当然就习惯了。
“你们这都有什么书,”萧以南上前拿起一本数学全解翻看,满书架花花绿绿的各色教辅几乎顶到天花板。
书的种类倒还挺齐全的。
“这么大一间书店,只有你姐一个人吗?”
“这是刚开业,暑假人不多,就没招正式工。”
“这样,”她四处看了眼,点了点下巴,“你不介绍一下?”
“嗯?”李绪扬眉,疑惑道:“你这么多资料,还不比我懂,还需要我介绍?”
“说得好像你的资料比我少一样。”萧以南淡淡瞟她一眼,懒得拆穿她。
“而且我基本写的都是试卷,不喜欢写套题,同一个题型一直练没什么意思。”
她指尖拈着纸张翻过,随意扫过里面的试题。
李绪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抱臂靠在书架边:“那今天怎么想起来要买章节练习?”
“不是给我买的,”
萧以南又俯身拿起另一本掂了掂,看向她,“帮我朋友买,他从头学高中内容,章节的方便我掌握他的学习进度。”
“啥玩意啊?”李绪失笑,也蹲了下去,“你给他辅导功课?”
“算是吧。”
“那你朋友准备要什么科目,什么难度,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有的话高一所有科目都能拿一本,”萧以南撑着腰,目光逡巡一圈,“他水平还行,直接拿最难的吧,要求……”
“尽量挑哑光的纸,反光太多的就不要了。”她悠悠然道:“免得他不愿意写。”
李绪眉毛一挑,好像懂了什么。
这些买回去邵慕绝对会疯狂痛苦哀嚎,还找不了借口说他眼睛会瞎所以写不了。
萧以南唇边露出一丝森然阴险的笑。
管他呢,谁让这小子先坑人。
李绪比了个OK,很快从书架上先挑出了三本。
“这个,题量大,有两本附赠的拔高拔尖册,题型更多,难度中上,注重创新抽象思维。”
那个,题量少点,特点是答案解析很仔细,有知识方法总结手册和知识联系册搭配例题,难度还行吧,重点是课内内容。”
李绪指了指其中两本。
“不过嘛……”
话音微顿,她勾出一个标准的露齿微笑,朝最后一本其貌不扬的蓝色封皮书扬了扬下巴。
“我推荐这本。题量绝对够,专题专练偏多,大题扩展方法,多个角度拆解,还有配套单元卷和思维手册搭配的例题。难度也是最高的。”
不像一般那种的花里胡哨,反而有种古朴的感觉,乍看像是有点厚度的工具书
她比了个大拇指,顺带朝萧以南抛了个wink:“提升数学实力的不二之选。”
“……”
李绪本身作为水平不低的高中生,自然知道资料的作用是什么,不同层次的学生需要的题型和难度占比都不一样,挑一本适合自己的资料书绝对比数量更重要。
因此她的建议比那种单纯卖书的更一针见血,简单直接。
你觉得你什么水平你就买哪种困难程度的,稍高一点最好。
但萧以南觉得她可能只是单纯get到了自己想整人的心理,默认按高水准推荐了这本。
萧以南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点头。
“就拿这本吧。”
两人一问一答,李绪对各种书目类型都很熟悉,萧以南更是不纠结。
不到五分钟全部挑完,全是再顶一格就超纲到竞赛的那种。
“好了。”李绪把挑好的累成一摞,又指了个方向。
“你呢?这两天刚好进了思维扩展的书,薄的,做思考题不错。”
“不想买。”萧以南低头看手机,从那摞书顶上拿了几本在手上。
她的题够了,多了没时间写。
“也是。”李绪把剩下的一次性搬起来,调侃:“你哪里需要我担心。”
讲真,萧以南感觉就是那种有很稳定学习习惯的人,随身带笔就算了,研学的时候包里还习惯性带着试卷和耳机,日常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背单词,把昨天的过一遍,再来上几道数学,物理题醒醒脑。
到这种地步,你问她学不学,人家才会觉得奇怪,因为这根本就是日常。
萧以南从手机上抬头,看着前头那个清瘦纤长,下楼走得稳稳当当的背影,“这么关心我学习状态干什么?”
她的回应带着笑音,“那当然,你知道多少人盯着你这个年级第一嘛。”
萧以南“唔”了一声,跟她一起走到柜台。
“我给你打折了哈,就当是回礼。”
书装到袋子里,和单子一起递过来。
萧以南没看,径直付了款,突然挑眉来了一句,“那些人里包括你吗?”
“啊?”李绪愣了一下,那双深棕的眸子只空白了一瞬,便又蓄起了狡黠的笑意。
白嫩还有着婴儿肥的脸颊上浮起强烈到满溢的兴致盎然和毫不掩饰的自信,手撑着柜台,她毫不委婉地咧开一个嚣张明媚至极的笑容,“当然。”
“我可是深感危机,打算这个暑假奋起直追呢。”
“是吗?”萧以南直视着她,没什么表示,只唇角轻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淡又饶有兴致的弧度。
她提起书袋,毫不拖沓地转身,声音扔在背后。
“那你加油,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