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是孟文卿的母亲,孟老爷的发妻。
“听说已经快咽气了。”
春桃剥着橘子,将打听来的事细细讲给她听。
“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妙君疑惑,“孟骏不给她看大夫吗?”
就是再没感情,那也是跟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发妻啊。
“你还不知道他?”
春桃鄙夷道,“他巴不得何夫人早早死呢,要不然怎么抬他的心肝进府?”
妙君眼眸发寒,脸上毫无笑意,竟不似一个七岁的孩童。
“贱男人。”
她骂道,春桃知道她心中的事,低眉顺眼地点头,继续说。
“大夫说,只有千年灵芝才能救何夫人一命。”
“孟少爷这几天跑遍了县里的药铺,只是咱们永宁县偏僻,哪有什么千年灵芝?”
想着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春桃感叹。
“可惜了何夫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偏瞎了眼,找了这么个男人?”
不但害了孩子,更害了自己。
妙君沉默,她听着一墙之隔的吵闹声,眼前被银壶的光晃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刀影一闪而过。
“诶?小姐?”
看她突然跳起来跑出去,春桃茫然地跟上。
“娘!”
岳思衍正算着账簿,噔噔噔的脚步声伴着女儿的呼喊强势地闯了进来。
“君君?”
女儿扑在她怀里,一言不发地紧紧抱着她的腰肢。
“怎么了?又被孟家小子斗败了?”
岳思衍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却见她脸上带着哀伤。
这样的表情,她上一次见到还是三年前。
岳思衍脸上再无笑意,她拧眉捧着女儿的脸柔声问道。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娘。”
妙君哑声道,“何夫人要死了。”
岳思衍微愣,这两日,她也听闻了此事。
只是不想,病情竟恶化得这么厉害。
“娘。”
妙君肃然道,“我想,问你要一件东西。”
……
“滚滚滚!!”
孟文卿将少轩狠狠推倒在地,连带着那惺惺作态的手帕也被他踩进泥地里。
整个孟家一早就已经将雪打扫干净,只有孟文卿母子的院子还是一地的雪。
如今倒是打扫出一条路,却是运送棺木的。
他恨恨盯着秋萝,见她心疼地抱起痛哭的儿子,孟文卿几乎咬碎了牙。
“贱人!你若还不滚,我就立刻杀了你!”
“还有这狗杂种!我让你们死在前头!”
那恶狠狠的眼睛,像狼一样。
秋萝莫名打了个冷颤,一旁的孟骏早已变了脸色。
先是宝贝儿子被推得跌倒,又是心肝被吓得脸色发白,他冷着脸三两步冲上前,揪住孟文卿衣领左右开弓直抽了十几巴掌才停。
“我告诉你!何昉死了之后,萝儿就是孟家的主母!”
“你若乖乖听话,老子不在乎多你一张嘴吃饭。但你若再敢放肆,立马滚出我孟家!”
那副恶狠狠的架势,竟不像父子,倒像是弑父杀母的仇人。
妙君冷眼看着底下这一切,直到那三人离开院子,她才翻身从墙头跳下。
靴子踩过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让孟文卿抬起头。
他双目赤红地盯着她,带着巴掌印的脸更显得他苍白憔悴。
“你也来欺辱我吗?”
孟文卿扯着嘴角冷笑,但眼前的女孩脸上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幸灾乐祸与讥讽嘲笑。
“孟文卿。”
妙君垂眸看着他,“我能救你娘亲。”
孟文卿先是一愣,随后眼底迸发出狂喜,但很快又被疑惑迷茫代替。
“你有千年灵芝?不对,你就是有,可你怎么会帮我呢?”
经过这半年的明争暗斗,他们两个早就成了死敌。
孟文卿不相信她会这么好心救自己母亲,也不相信她会有什么千年灵芝。
对于他的戒备,妙君并不生气,只是打开手中盒子。
“哝。”
「千年灵芝?!」
孟文卿呼吸一滞,喜悦令他几乎落泪。
可又忍不住怀疑。
「这真的是千年灵芝吗?岳妙君,她会有这么好心?不,一定有鬼。」
“你怎么证明这就是千年灵芝?”
小少年警惕看着她,“你又为什么帮我?你会那么好心?”
他不相信。
妙君并不意外,她只是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平静道。
“我也不是为了帮你。”
孟文卿嗤笑,妙君本来脾气就不好,今天破例来帮死敌已经够窝火了,而他又不识抬举几次挑衅,妙君可不惯着他,合起盖子就要走人。
“别!”
孟文卿忙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总要一试才甘心。
“对不起岳小姐,是我小人之心……”
看他低头,妙君这才轻哼一声重新坐下。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道。
“孟文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孟文卿其实对她的秘密不感兴趣,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她手里的灵芝。
但此时此刻,他只能乖巧应声。
“什么秘密?”
“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让孟文卿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失足落水吗?”
这还是两年前的事,整个永宁县都知道。
妙君冷笑,“才不是。”
她的眼底带着恨意,竟与他有些相似。
这还是孟文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让他有些惊奇,也好奇问道。
“那他是怎么死的?”
妙君摸着盒子边缘,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直看得他心底发毛。
“他有了外室,还想卷走我娘的财产离开永宁县。”
孟文卿睁大了双眼,妙君的爹是上门女婿,在永宁县可是出了名的老实,待岳思衍也是十足得用心。
当年岳思衍怀孕,就爱喝酸梅汤。便是寒冬腊月,他也成宿成宿温着炉子,随时都有热汤喝。
还亲手做了许多酸梅蜜饯,整个永宁县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男人。
可就是这样的好男人,偷偷养了个外室,还要卷走发妻的全部财产。
岳思衍发现后,提着菜刀就追了过去。
好男人被吓破了胆,又是下跪又是求饶,把自己的脸抽的像个猪头。
『三娘,是她勾引的我!』
『你知道的,我一直爱的是你啊!』
『可是,可是这□□勾我,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听了她的蛊惑!』
可是岳思衍并不傻,自然不会被他所骗。
见她丝毫不为所动,男人终于恼羞成怒,叫嚣道。
『你这疯妇!悍妇!哪有女人是你这样的?!』
『我是个男人!我可是要传宗接代的!』
『可你就只生了个女儿,还跟你姓!』
『我想再要个儿子你都不愿意!女儿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靠儿子!』
『岳思衍!你这个男人婆!要不是老子娶你,你看永宁县哪个人会要你?!』
『你不感恩戴德,还阻挠老子传宗接代!』
岳思衍气疯了,举起刀就要砍向叫嚣的男人。
看她来真的,男人吓得慌不择路,噗通一声跌在河里,就这么淹死了。
“所以我说,我不是为了帮你。”
妙君道,她望着孟骏他们离开的月洞恨恨攥着手中盒子。
她恨背叛了母亲的那个男人,也恨那个被他喜欢的第三者。
可是死者已矣,她的恨成了无处安放的毒刺。
于是,它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时不时地,就要刺她一下。
今天,她看着孟文卿,看着那个女人,那刺又在生长。
她不是为了帮孟文卿,而是帮何昉,也是在帮过去的母亲。
只要秋萝母子过得不好,她就高兴。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们希望落空时的模样,那个样子一定好看。
眼前的女孩,平静却又脆弱,但眼底燃烧的恨意与疯狂却是那样耀眼。
那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样子,令人移不开眼。
这一刻,孟文卿发现,素日里讨人厌的女孩也有可爱的,让人喜欢又怜爱的一面。
“谢谢你。”
孟文卿诚恳道谢,他终于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
看着他赤红的眼瞳,那眼中是激动,也是感激。
小少年苍白憔悴的模样惹人怜惜,妙君似乎体会到了什么是美色惑人。
也许是因为孟文卿让她想到了自己,也许是单纯的被美色迷惑,总而言之,那灵芝救活了何昉。
何昉活了,但孟骏却气得跳脚。
但是无论他怎么暗恨诅咒,秋萝都只能做一个外室。
而妙君与孟文卿之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他们有了个共同的敌人。
也许人就是这样,无论之前多么敌对的两方,一旦有一个让他们共同讨厌的那个人,那么就会握手言和,一起去欺负第三人。
妙君与文卿就是这样,而少轩成了他们欺负的对象。
他们常常躲在树上,将路过的少轩砸的头破血流。
偏偏他们俩跑得快,少轩母子纵使知道是他们做的,却又无可奈何。
孟文卿常常会想,也许下一次少轩就会死在他的石头下。
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有的人就是皮厚。
“不仅皮厚,还是厚脸皮!”
孟文卿咬牙切齿地拍桌子,俊朗的面孔在这时候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
何昉眉头微挑,笑吟吟地问道。
“他厚脸皮那是他的事,你急什么?”
“我!”
孟文卿哑然,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冲动又好面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