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妙君来说,孟文卿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背叛发妻的男人。
就是日夜颠倒,天地反转,他孟文卿,都不可能背叛她。
曾经,乃至今日之前,她都这样坚信着。
从未怀疑。
「也许,人,真的会变。」
她怔怔地望着床上慌慌张张的男人,心底生长的毒刺扎得她胃部反酸,几乎呕出来。
那毒刺穿越二十几年光景,再一次让她痛彻心扉。
“妙君……”
男人胡乱穿着衣裳,嚅喏着唇看向她。
那眼里有惊慌也有懊恼,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释什么,亦或是撇清什么。
撇清?
「可不是嘛。」
妙君冷笑,哪一个出轨的男人不想解释?哪一个出轨的男人不说自己是被心怀不轨的女人勾引?他们怎么会有错呢?
女人。
妙君端详着立在床边的怯懦少女,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美的年华。
过去与现在重叠,妙君也似乎不是自己了,她成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歇斯底里,她暴跳如雷。
再没有岳老板的从容,只剩下一个疯女人的躯壳。
“你疯了?!”
孟文卿被她接连几个巴掌打得懵圈,紧接着脑袋被什么重重一砸,一股暖流顺着汗津津的脸迅速流下。
茶杯在地面摔得粉碎,冰冷的茶水又蒙头泼下,让孟文卿躲闪不及。
眼睛也被血与茶糊住,不待他擦去,便被接二连三打过来的拳头砸的晕头转向。
“岳妙君!你别逼……唔!”
威胁的话尚未说出口,双腿之间的剧痛便让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孟郎!”
看着虾一样蜷缩的地上的男人,岳妙君尤不解气,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泫然欲泣的少女。
世上的女人,多是去殴打勾引人的第三者,却忘了那个朝秦暮楚的罪魁祸首。
也有一些女人,是清醒的。将发泄怒气的拳头挥向了那个不要脸的贱男人。
妙君冷笑,她不一样,她不但要打男人,还要打女人。
凌霜双目惊恐地看着逼近的女人,紧接着脖子一紧,整个身子都被扯着往前。
还来不及挣脱,便被扑面而来的水侵入七窍。
“去死!去死!”
岳妙君狰狞着死死按住凌霜挣扎的头颅,将她按在水盆里,企图将她溺死。
“住手!”
看到心上人就要死在她手上,孟文卿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嘭!!”
水盆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这声巨响也像是一声惊雷,响过之后,房间内终于恢复寂静。
岳妙君被撞得踉跄,后背狠狠撞上身后柱子。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个男人,而他同样红着眼死盯着她。
那样红的眼睛,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十多年前。
只是,曾经的那双眼睛里有着惊喜与感激。而如今这双眼睛,只有愤怒与憎恨。
「啊,还是把这眼睛挖了的好。」
岳妙君面无表情地想着,冷眼看着他将少女紧张地抱进怀里,心底翻涌的毒液又在叫嚣。
“孟郎……”
凌霜面白如纸,她蜷缩在男人怀里,颤抖着唇惊惧道。
“我,我肚子好痛……”
夫妻二人都是下意识看去,少女洁白的、被水浸湿的裙摆正迅速被另一种颜色覆盖。
那抹红,多么刺眼,多么耀眼!
妙君大笑,凌霜虽几乎被她所杀,到底保住一命。
如今,她小产,倒是意外之喜了。
“疯子!!”
面对丈夫满是恨意的眸子,妙君笑得越发嚣张,一如少女时代的样子。
“疯子?”
妙君笑着看向他,“孟文卿,你可别忘了,这样的疯子,你见过两个呢。”
没有再看他僵住的面孔,妙君甩袖而去。
“孟郎……”
少女虚弱地攀附着他,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救救我们的孩子……”
孟文卿如梦初醒,大叫一声唤来门口装死的小厮。
“快叫大夫!”
……
回到家后,妙君一言不发地钻进房间。
“诶……”
春桃看着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最终叹了一口气,只安静地坐在廊下守着她。
直到只剩下自己,妙君才卸下所有的坚强扑在床上。
月上中天,银白的月光穿过窗子落在她枕边。
那月光照着她手中的玉佩,清透的如春水般的玉上雕刻着一尾鱼。
栩栩如生,就像她抓住了一汪池水,也捞起了池中的鱼。
她失神地望着鱼,月色下,那鱼仿佛活了一样,尾巴一甩,又将她拖回到那个夏天。
那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孟文卿,也不是第一次与他说话。
毕竟邻居,又有生意上的往来,七岁的岳妙君虽然平日里是横行霸道的小霸王,但她今日生辰,心里高兴,也不想跟这个可怜虫起争执。
“这是我先看上的。”
妙君仰着下巴嚣张道,她手上握着其中一块玉佩,命令着对面的小少年。
“把那块给我。”
“我也喜欢这玉佩。”
孟文卿抿着唇,握紧手里的另一块玉佩。
“这玉佩本来就有两个,你买一个,我买一个,这不是正正好吗?”
“什么正正好?!”
妙君跳脚,“这双鱼佩本来就是一对卖的!”
“又没规定必须一对买。”
孟文卿不赞同,扭头看向一旁满头冒汗的掌柜。
“掌柜,难道,我买一个不可以吗?”
“可笑。”
妙君嗤笑,“人家卖的就是一对,谁给你单个卖?”
掌柜讪讪一笑,“岳小姐说的对,这对双鱼佩的确是成对卖的。”
只不过,人家买这双鱼佩的,都是情投意合的情人,而眼前这俩。
掌柜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默默无语。
妙君怎么会不知道?
但岳大小姐并不在乎。
她喜欢这玉佩,看着好看就行了,管它有什么用。
于是岳小姐仰着下巴,趾高气昂道。
“既然你也喜欢,那我们就比比谁出价高。价高者得,孟少爷,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
孟文卿眼眸一沉,他盯着眼前的女孩,垂在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
谁不知道,在永宁县,岳家才是那个最富裕的商户。
孟家几代种田,也是到了三代之前才富起来。到了孟文卿这一代,孟家也不过是永宁县万千商户中的一个。
富商独女,又是岳思衍捧在掌心的心肝宝贝,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随便哪一件都能砸死他。
孟文卿心知肚明,但他向来不会不战而退。
一个嚣张跋扈说一不二,一个满心算计不肯吃亏。
这二人乍一相对,自然是天雷撞地火,不可能不了了之。
“三百两。”
孟文卿出价,妙君不屑,抬手就是三千两。
看着她手下的银票,孟文卿冷冷一笑。
“五千两。”
看他加价,妙君疑惑地看了看他。
「他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妙君一次次加价,想让孟文卿知难而退,但他却毫不退缩。
最后妙君也被激起胜负欲,一拍桌子喊道。
“三百两!”
掌柜正激动地热血沸腾,听她忽然报价三百两,一时脑袋有些懵。
妙君得意道,“黄金哦。”
孟文卿压下嘴角笑意,将手中玉佩放在一旁桌子上,淡淡道。
“岳大小姐果然豪爽,孟某不及。”
赢了赌约让妙君洋洋得意,拿着两块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做尽了得志的小人模样。
“诶呀呀,既然孟公子有意割爱,妙君就却之不恭了~”
那副嘴脸,让他想起了另一张面孔。
方才那丝隐蔽的喜悦荡然无存。
孟文卿心中暗恨,连带着也觉得面前可人的面孔也可憎起来。
看着他闷头离开的背影,落在岳小姐眼中可称得上是狼狈而逃。
“春桃,小姐带你去吃荷花酥~”
喜滋滋离开的妙君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被人暗暗恨上。
她靠在躺椅上转着手中赢来的玉佩正高兴,却蓦然顿住。
“该死!那孟文卿是故意的!”
她瞪大了双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坑了。
瞪着手中两块远不值三百两黄金的玉佩,妙君大叫一声掀翻一旁花瓶。
“孟文卿!我不会放过你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恨上,较上劲了。
自此,他二人时常相斗,一来二去,关系越发恶劣。
有时孟文卿稍稍占得上风,不等他高兴,又被妙君使计摔得鼻青脸肿。
有时妙君赢得一筹,又被孟文卿暗暗放的青虫恶心得吃不下饭。
直到冬天。
妙君把水囊在腰间绑好,借着梯子悄悄翻上院墙。
岳孟两家比邻而居,仅有一墙之隔。
而妙君的院子翻过去,就是孟文卿的院子。
她常常半夜偷偷翻过去搞破坏,今日也不例外。
接连下了两日的雪,地上正是湿滑。妙君跑得飞快,还险些跌一跤。
柴房里,她把水全部倒在炭上。
“哼哼,得罪本小姐,让你这几天都得冻着!”
妙君几乎已经看到孟文卿可怜巴巴地蜷成一团的样子,压下嘴角笑意,她正要离开,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诶?哪里有人在哭?”
她茫然四望,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听,不正是孟文卿吗。
棺木被抬着进了孟家大门,而孟老爷的脸上却隐隐带着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