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萧纯很想拒绝。
他独来独往惯了,也并不是非要有个王妃。
只是,当他迎上太皇太后那关切的视线时,萧纯唯有妥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皇太后不想被打马虎眼,有理有据道:“我和你伯父在一起时,大齐四海未平,不也是一样走过来了吗?纯儿,每个人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切不可困于过去,你要珍惜当下,爱护自己。”
太皇太后之所以积极做媒,其实也不是非得逼迫萧纯娶妻生子,更多是希望这个侄子身边可以多一个人关心他。
当年萧纯到皇宫时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一个王府公子的养尊处优。他在宁王府过得不顺心,险些丢了命。
之后萧纯每每看着人家父母疼爱孩子的时候,总会有些羡慕。太皇太后看得明白,侄子的心是有一角留给他所在乎的人。
“伯母,我如今责任重大,无心情爱。”萧纯只好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又来了。”太皇太后不悦道:“不就是成亲吗?你非得怕成这样,我老婆子也不会刻意害你。”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纯儿,我见过她了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你要懂得珍惜。”
“我……”萧纯一时无措。
“我之前说的话,你是没有听进去吧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你要是铁了心放弃她,那么,我也愿意给陆家一个面子,赐婚她和定王府二公子。行止一表人才,配得上那个姑娘。”
“不可!”萧纯马上阻止。
太皇太后好笑地看着萧纯,“有何不可?”
“定王府居心叵测,二公子年少气盛,绝非良配。”萧纯振振有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太皇太后噗嗤一声笑了,“纯儿,你现在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
萧纯一时不答,陷入沉思中。
大长公主之前告诫过他,不是自己谁能和他一样好好照顾她?
太皇太后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他若无意,难道要阻拦对方改嫁吗?
不!
萧纯心一定,他想争取一次。
“伯母,此事侄儿想明白了。不过……”萧纯道,“等事情尘埃落定了,我会请伯母赐婚。”
“好!”见萧纯总算是转过弯了,太皇太后笑逐颜开。
从慈宁宫里走出来后,萧纯远远瞧见与赵嘉有说有笑的陆瑛,笑声爽朗,美艳动人,正如当年她在花灯节上替姊妹解字谜时的神采。
“这字该解作人,‘大’去了一横,‘太’去了一点,不就是‘人’吗?”
“这一年出生的人再多,也是一个生肖,而一年走得人再多,也不过是恰逢十二。所以是一和十二。 ”
……
萧纯没有多逗留,转身离开。
陆瑛和赵嘉在御花园里并没有闲聊太久,只因太皇太后有旨,召见了她们。
众人先和太皇太后见礼,然后才切入主题。
不管今日到场的抱着哪种心思,但大家面上做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保证太皇太后心情愉快。
等从宫里出来后,已是黄昏。朝霞红遍天际,宫墙染红,给金碧辉煌的宫殿平添了一分喜庆。
在马车上,赵瑞华欲言又止。
“母亲是想问我对摄政王的看法吗?”陆瑛倒是知道赵瑞华想问她什么,直接道。
赵瑞华叹气,“若你真对摄政王心有好感,爹娘和祖父并不会阻拦你。”
“母亲,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陆瑛看了一眼帘外的景色,盈盈一笑,“京城局势不稳,我若和任何一家走得近 ,总会爆发不必要的麻烦。”
“瑛瑛的意思是……定王府?”
赵瑞华面色一沉,之前定王府暗中的小动作她都一清二楚,她的女儿绝对不能嫁到定王府。
“我想,京城很快要变天了。”
陆瑛不予否认,安寿堂一案像撕开了口子,一下子让朝堂局势变得波诡云谲。
定王……很快要行动了。
……
当晚萧纯回到王府后,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定王决定近日起事。
“定王花了大手笔,专门请了江湖高手帮忙拖住我们的后腿。定王早已和御林军中下层将领密谋勾结,所以……”朱修徵抱拳道,“请殿下早做决定。”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按兵不动。”萧纯若有所思,“先查清楚定王在御林军里有多少人手,还有江湖中人,绝对不能让他们闯入外城骚扰百姓。”
内外城如楚河汉界,外城多数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也是平民百姓的住居地,内城多半是达官显贵,一旦闹出事来,外城首当其冲殃及池鱼。
“城门多布置人手,宫内也要做好准备。把我统领的神威军抽出三万,负责保卫皇宫。陛下和太后那儿,就让元将军护卫左右……”萧纯大致说明一遍后,顿了顿,“太傅府就拜托你了。”
朱修徵闻言,言笑道:“你是想通了,摄政王?”
“定王事平后再议。”萧纯虽然没有给出肯定答复,但他也不否认自己的内心想法。
若真和陆瑛成了客套寒暄的陌生人,他估计也是不甘心的。
“是,遵命。”朱修徵马不停蹄地下去办事了。
朱修徵一走,王府长史便来报告——宁王世子求见。
萧纯挑眉,“让他进来吧。”
王府内院并不用来招待客人,外院大殿又是安置宾客,自然也不合适招待。
于是,秋菊堂便成了萧纯见人的主要场所。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后,萧纯款步而至 。
宁王世子萧绍放下茶盏,起身见礼。
“坐吧。”虽然是同胞兄弟,但萧纯萧绍关系淡淡,平常也不往来,最多是逢年过节代宁王府送礼问候。
萧绍也不介意萧纯的冷淡态度,毕竟萧纯一向疏离淡漠,他也做不来热情似火的做派。
萧绍深知萧纯脾性,直接开门见山,“殿下,你也知道,王府这些年也发生了不少事。母妃去世,侧妃管家,世子妃作为儿媳妇理应在旁协助,只是侧妃一直偏爱着老三一家子,我这也是没办法,只好和你求助了。”
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宁王府自打宁王妃走后,宁王钦点江侧妃管家。
江侧妃此人难缠又强硬,萧绍哪怕是宁王世子,也占不了王府的一点便宜——宁王偏爱江侧妃母子。
不同于萧纯的大龄未娶,萧绍早早成家了,有妻有子,这种前提下他与江侧妃一系的矛盾可想而知。
萧纯不想管宁王府的事,但萧绍主动上门,自然不是为了这点小事,更像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于是,在萧纯有意无意地配合下,萧绍语出惊人,“父王暗中投靠了定王,打算事成后废了我的世子之位,请立老三为世子。”
宁王只是闲散宗室,可他作为先帝的兄弟,同样也有几分威望。
“你想怎么做?”萧纯看着萧绍。
迎上萧纯那淡漠不含感情的目光时,萧绍心口一跳,竟是有些退缩了。
——这个弟弟,实在是太可怖了。
“我想,这件事让殿下做主,还我和世子妃一个公道。”萧绍深呼吸,“当年是我这个大哥对不起你,害得你差点出事,母妃已逝,现如今我们才是仅存的一家人。父王宠妾灭妻 ,母妃抑郁而亡,作为人子,我不得不狠下心,大义灭亲。”
萧纯当年被送进宫时,那已然是命悬一线。
宁王一直以来都不喜爱这个儿子,只偏心于江侧妃的那双儿女。
在宁王府里,萧纯和萧绍按理说理应同仇敌忾,互相扶持,结果却是——名为兄弟,实为冤孽。
萧纯对这个长兄的感情早在当年便已消耗殆尽,他不愿和宁王府多做纠缠。
“宁王府,日后由你继承。”萧纯淡淡道:“同样,此事过后,你我之间桥归桥,路归路。”
“臣跪谢摄政王隆恩。”萧绍也不恼 ,很快与萧纯达成协议。
当萧绍走出王府大门后,萧纯突然说了一句:“大哥,保重。”
闻听此言,萧绍脚步一顿,他一时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句祝福:“二弟,大哥也祝你保重。”
月光下,这对同母兄弟却渐行渐远,似乎从今往后便再无瓜葛了。
月辉半洒入王府大院,却无端有些发凉。
萧纯顿觉浑身一松。
宁王妃在世时,他不方便和萧绍撕破脸皮,等宁王妃一走,边关烽烟再起,他自得出征平乱。
如今,借着定王起事的契机,他萧纯也终于和宁王府彻彻底底划清界限了。只是,他终究是孤家寡人,没有亲人了。
安寿堂一案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众人想象,原以为只是户部官员的自作主张,但等三司衙门介入后发觉,这桩案子背后牵连的人不少 ,甚至和定王府息息相关。
“萧纯竖子,我定要杀了你!”
定王在书房内大发脾气,砸坏了一地的摆件。
“大王息怒,摄政王一向如此,您何必动怒?”定王妃走了过去,轻抚后背,声音温柔。
“你知道什么?萧纯在朝会上,借着户部尚书,把我说了一通。 ”定王愤愤不平,“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野贼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