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归 第4章 暗棋

第七次来的时候，宋卿蹲在水缸边刷坛子，刷着刷着忽然开口：“你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来查你的案子？”虞晓正在称梅子：“你查不查是你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那你要等多久？”“等到你来了为止。”宋卿蹲在水缸边低头看水面，他看见自己嘴角是弯的。忍了一下，没忍住。

“你蹲在那儿傻笑什么？坛子洗完了？”虞晓头也不抬。“洗完了。”“还行。比你八岁那年洗的干净。”宋卿擦干手上的水：“我八岁洗过坛子？”“你八岁来我家把我爹刚封好的一坛酒打翻了，蹲在地上用袖子擦酒渍，擦了一下午。”宋卿愣住：“那是你爹的错——他把坛子放在门槛边上——”“我爹说你毛手毛脚，以后不许碰酒坛。可你年年都来，蹲在槐树底下看我封坛。看了十年也没学会。”宋卿笑了一声：“那你教我。”她把坛子推过来：“你拍。”宋卿抬手拍泥封，力度刚好——第四次的时候已经练出来了。虞晓把坛子搁上架子，什么也没说。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回来都把坛子洗完再走。”宋卿挽起袖口：“洗多少？”虞晓看了一眼墙角那堆：“今天二十只。以后看心情。”宋卿蹲回水缸边：“你心情最好永远不好。”

第十次来的时候，宋卿打碎了一只坛子。釉面薄的那只，他一失手从架子上碰下来，碎了一地。宋卿蹲在地上愣了两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虞晓。虞晓正在调酒，头也不抬：“第三只，补上了。”宋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第三只留着”，原来真的留了一只。他站起来去墙角把那只备用的新坛子拿过来搁上架子：“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打碎？”“你八岁就打碎过一只，二十六岁还会打碎一只。不奇怪。”

第十五次来的时候，两人为一句“桂花放多了还是少了”争了半天。宋卿说：“你从前放一钱，现在放半钱，少了就是少了。”虞晓说：“从前是给八岁小孩喝的，现在你二十六了，舌头该长进了。”宋卿不放：“那你各酿一坛，六个月后见分晓。”虞晓看了他一眼，从架子上取下两只新坛子搁在案上：“一人一坛，封好。六个月后开坛，谁的对谁说了算。”那个下午两个人一人占半边灶台，各封各的坛，谁也没理谁。陆莺蹲在门槛上嗑花生看了一整个下午，小声嘀咕：“不吵架的时候不说话，一吵架话就多了。”

第二十次来的时候，虞晓在酒窖里睡着了。她连着熬了三夜试新方子，靠在酒坛架子上就阖了眼。宋卿走进酒窖找她的时候，看见她歪在架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封完的酒坛。他蹲在旁边看了看她，把她手里那只坛子轻轻取下来搁好。他没有叫醒她，自己在酒窖门口坐了一整个下午。虞晓醒的时候暮光已经从气窗里斜进来了，她揉了一下眼睛走出去，宋卿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你醒了？”“你坐这儿干什么？”“坐了一会儿。”宋卿站起来拍了一下衣摆，“我走了，明日再来。”虞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酒窖门口那块地砖上的灰——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地上那圈脚印已经被他蹭没了。

屠骊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是冬天。天香楼的季度流水被听雪楼压了三成。掌柜的禀报：“宋家那小子每隔三日去一趟听雪楼，在后厨洗坛子。”屠骊合上账本：“查得这么干净，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召了四个人来：“拿了余棠手里的东西回来。人也处理干净。”

那夜四个人摸到听雪楼后巷，雪刚停。虞晓从酒窖出来迎面撞上第一刀。宋卿从偏房冲出来挡在她前面，左臂挨了一刀，一声没吭。他护着她退到墙根，抄起木棍打翻了一个。虞晓从他身侧绕出去，指间夹着一片碎瓷——攥着碎瓷划开那人脖颈的动作，和封坛一样稳。后巷阴影里忽然闪出一道黑影，身法极快，剩下两个瞬间倒地。那人站在雪地里，斗笠压得很低，脸上长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极短地看了虞晓一眼，翻墙消失在夜色里。

宋卿靠着墙滑坐下去，左臂的血顺着袖口滴在雪地上。虞晓蹲下来撕了自己的袖口替他包扎。“你冲出来之前能不能先喊一声？你要是死了，我上哪找一个洗坛子洗得这么干净的？”宋卿靠在墙上吸了一口气：“喊了你就该挡在前面了。”“我比你高。”“你比我高半寸。”“半寸也是高。”虞晓把带子扎紧：“行。半寸英雄。明日还来不来？”宋卿扶着墙站起来：“来。坛子还没洗完。”他走了两步，虞晓在后面说：“明日带只新的来。你左臂伤了，单手洗不了那么多。”宋卿没回头，可他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宋卿养伤那几日，虞晓每天早晨去偏房看一眼，把一碗热汤搁在窗台上就走。宋卿有一回半睁开眼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又阖上眼继续装睡。等她走了他才起身端起那碗汤，碗沿还是烫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姜。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