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如约踏入那家咖啡店,目光落向靠窗的固定位置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依旧是那张皮质座椅,坐着的却不是她潜意识里渴望看到的人。
她缓步走近,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对方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周身透着沉稳干练的气场,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尤其那双覆着寒意的眼眸,眉眼轮廓竟与许应年如出一辙。
“林殊,过来坐。” 女人率先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朝她抬手示意。
林殊依言在对面落座,腰背绷得笔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礼貌:“您好,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周庭知,叫我周女士就行。” 对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没半分多余的客套。
“不知周女士找我,有什么事?” 林殊指尖微微蜷缩,试探着开口,心里已然预感到这场会面不会平静。
周庭知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打量,带着审视与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最终直接挑明:“我就开门见山,你和应年,不合适。”
林殊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却强压下心底的翻涌,面上故作镇定:“周女士,我和许应年,本就没什么关系。”
“林殊,我今天来,是想劝你彻底断了和他的牵扯,但这话,不全是为了他。” 周庭知忽然有些恍惚,目光穿透她,像是在隔着漫长岁月,凝望另一个身影,语气里莫名裹着一丝沉郁的哀怨。
“我不懂您的意思。” 林殊心头微疑,她实在没法将眼前这般强势干练的女人,与这般落寞失神的神情联系在一起。
周庭知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随即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漫开浓重的疲惫:“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有个朋友,从小镇拼尽全力走出来,凭着一身韧劲考上顶尖大学,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了那个站在光里的男生。两人情投意合走到一起,可横在中间的家境差距,终究遭到了男方父母拼尽全力的反对。为了守住这份爱情,他们都妥协了,她放弃了心心念念的梦想,换来了一场婚姻,他抛下了志在四方的理想,困在了所谓的家庭里。”
说到这里,周庭知的情绪明显失控,握着咖啡杯的手不断收紧,骨节凸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林殊心头一紧,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问:“那…… 后来他们幸福吗?”
“不幸。” 周庭知定定地盯着她,眼神锐利又苍凉,“婚后两人都被磨平了棱角,只剩满心后悔,最后只剩彼此疏离,互相逃离。”
林殊脑子瞬间乱了,可她足够聪明,稍加思索便懂了 —— 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分明就是周庭知和许应年的父亲。
“林殊,我看得出来,你有野心,更有拍摄方面的天赋,你不该被感情困住。” 周庭知看着眼前这张与年轻时的自己有八分相似的脸庞,语气忽然急切起来。
“多谢周女士认可。” 林殊抬眼,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不卑不亢。
周庭知不再多言,将手边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指尖轻点着落款处:“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和应年划清界限,永不往来,我会给你业内顶尖的导演资源,帮你一步步实现你的梦想,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我需要几分钟考虑,麻烦您稍等。” 林殊盯着那份冰冷的文件,声音平稳,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好,你慢慢想,我出去透透气。” 周庭知起身离开,走出咖啡店后,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点燃了一支烟。
薄薄的烟雾缭绕在眼前,她透过氤氲的雾气,看着咖啡店内坐立难安、却依旧强撑着体面的林殊,恍惚间,竟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陷入两难境地的自己。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个骨子里透着倔强、遇事不卑不亢的女孩,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同样的困境,相似的初心,这一次,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叮咚 ——”
手机短促的震动声传来,酥麻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林殊的潜意识瞬间笃定,这是许应年的消息。
她颤抖着手点开屏幕,一行字清晰地撞入眼帘:
“林殊,你若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该懂我的言外之意。我们之间,从来都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和黛西与盖茨比一样,终究殊途。再见,林殊。”
看完这条消息,林殊紧绷的心神反而莫名松了一瞬,可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恨意与不甘,便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盖茨比与黛西,难以跨越…… 许应年的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假装逞强、所有的体面自持,全部戳穿。
他看透了她的挣扎,看透了她藏在骄傲下的自卑,看透了横在他们之间、她拼命想要忽略的阶级差距,他把她最不愿直面的卑微,**裸地摆在了台面上,让她所有的逞强都变成了笑话。
她一直努力维护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打碎,碎得一塌糊涂。
心底的释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她恨他,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伪装,恨他把她的自尊踩在脚下。
很多年以后,林殊才彻底明白,那时翻涌的厌恶与愤怒,不过是因为他这句话,狠狠戳破了她藏在心底,最卑微也最易碎的自尊心。
林殊拿起笔,没有再犹豫,指尖颤抖却坚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周庭知道别,怎么走出咖啡店的,只记得门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比天气更冷的,是她被彻底碾碎的尊严,在漫天风雪里,再也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