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肉身坠落,宿命成殇
温以初离开后的第十六年,温以诺三十七岁那年秋天,他收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包裹。
包裹是邻居张叔寄来的,附了一张纸条,字迹颤颤巍巍的:“诺诺,整理你爸的旧物时发现了这些东西,想着应该给你,就寄过去了。”
温以诺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旧鞋盒,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显然被保管得很仔细。他拆开胶带,打开盒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叠旧照片,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
他先拿起那叠照片。照片大多是黑白或褪了色的彩色,记录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年轻的父母抱着婴儿时期的他,一家三口在某个公园的合影,爷爷奶奶坐在老屋门前的藤椅上。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顿住了。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微微低着头,像是有些局促。他的面容清秀,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要笑,却不太习惯这个表情。
那是哥哥。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张哥哥的照片。
温以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哥哥生前几乎没有拍过什么照片——家里唯一一张他的照片,还是学校统一拍的证件照,后来也不知去向了。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的遗物里。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是父亲的,写得有些歪斜,像是手在发抖:“以初,十五岁。我唯一一次给他拍照。他有些害羞,但还是笑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张照片我很喜欢。”
温以诺握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哥哥的面容,那张年轻的、带着羞涩笑意的脸。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些笨拙的弥补,那些迟来的关爱,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愧疚。他不知道父亲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是悔恨,是思念,还是终于承认了自己对这个儿子的爱?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又拿起那几本笔记本。翻开第一本,是父亲的日记。字迹从早年的工整有力,到后来的潦草虚浮,记录着父亲几十年来的心路历程。他跳过那些关于工作和日常琐事的记录,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周:
“今天又梦到以初了。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我。我想要走过去抱抱他,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我心碎的平静。他说:‘爸,我不怪你。’然后就转身走了。我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做一个好父亲。好好地爱他,好好地保护他,不让他受那么多苦。”
温以诺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眶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拿起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线系着,已经有些泛白了,但依然被保存得很好。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哥哥的头发。是父亲偷偷留下的,哥哥的头发。
他把那缕头发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早已消散的温度。然后,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瓶,把那缕头发装进去,拧紧盖子,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个玻璃瓶,在沉默中,度过了那个漫长的下午。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绚丽的晚霞,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哥,爸他……其实是爱你的。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晚风轻轻吹过,窗帘微微拂动,像是某个人无声的叹息。他把玻璃瓶放在窗台上,让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有些伤痛,需要时间去愈合。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但他知道,哥哥不会怪任何人。因为哥哥从来不会怪任何人。他只是带着那些伤痛,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活着的人,只能带着对他的思念,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