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最后朝夕,唯你相伴
温以初离开后的第八年,温以诺二十八岁那年秋天,温奕走了。
那天温以诺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那头是邻居张叔的声音,焦急而慌乱:“诺诺,你快回来吧,你爸晕倒了,现在在急救室……”
他请了假,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回去。在飞机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紧张?恐惧?悲伤?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他只是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等等我,再等等我。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温奕已经从急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容乐观,需要长期住院观察。温以诺走进病房,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半边身体不能动了,嘴角歪斜着,说话也含糊不清。
看到儿子进来,温奕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努力想要抬起手,却只让手指微微动了动。温以诺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握住了父亲那只还能动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再也不是记忆中那双有力的手了。
“诺……诺……”温奕含混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眼角有泪水滑落。
“我在。”温以诺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我在这里。”
他请了长假,留在医院照顾父亲。他每天给父亲擦身、喂饭、翻身、按摩,像多年前照顾哥哥一样。温奕的恢复速度很慢,但也在一点一点地好转。他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能用左手做一些基本的动作,甚至能在搀扶下坐起来一小会儿。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温奕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却清晰:“以初……也喜欢这样的天气……”
温以诺正在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小时候……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温奕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次……我看到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其实也挺可爱的……”
温以诺低着头,继续削苹果,没有说话。
“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温奕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从来没有夸过他……从来没有抱过他……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
温以诺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父亲。温奕看着那盘苹果,没有接,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诺诺……你说……他恨我吗?”
温以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他不会恨你的。他从来不会恨任何人。”
温奕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黑暗中忏悔自己的罪行。温以诺坐在床边,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
两个月后,温奕第二次脑溢血发作,这一次,没有再抢救过来。温以诺签署了放弃抢救同意书。他站在病床前,看着父亲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听着那一声刺耳的长鸣,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他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时刻。
他处理了父亲的后事,卖了老家的房子,把父亲的骨灰和母亲合葬在一起。然后他回到了那座沿海城市,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上。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他还有和哥哥的约定要履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手里握着一罐啤酒。海风咸涩,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干。他举起啤酒罐,对着夜空,轻声说了一句:“哥,爸去找你了。他在那边,应该会对你好的。你放心吧。”
他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涩。他放下啤酒罐,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深蓝色的手链——那颗木珠上的“初”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木珠,感受着那上面细微的纹理,闭上了眼睛。哥,我又是一个人了。但我不孤单。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