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半生错位,满盘皆输
温以初离开后的第七年,温以诺二十七岁那年秋天,他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温奕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诺诺……你妈住院了。肝癌,晚期。医生说……大概还有两个月。”
温以诺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问:“要我回去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奕说:“……她想见你。”
温以诺挂断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海面上的雾气很重,看不清天际线,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他请了一周的假,订了最近的航班,飞回了那个他离开了七年的城市。飞机降落的时候,透过舷窗,他看到了熟悉的街景和建筑,那些曾经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地方,如今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医院。病房在住院部七楼,肿瘤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气味,令人感到压抑。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黎晚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她的头发掉光了,脸上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像是随时会停止一样。
温奕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他的头发也白了大半,背驼了,整个人缩水了一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
温以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温奕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嗯。”
父子俩相对无言。七年未见,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找不到任何共同的话题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分隔在两端。
病床上的黎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站在床边的温以诺。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诺诺?”
“是我。”温以诺在病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母亲那张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心中没有恨意,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淡然。
黎晚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而干燥,像一片枯叶。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诺诺……替我跟以初说声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温以诺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握住了母亲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他会听到的。”他说。
黎晚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温以诺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坐到天黑。他没有哭,也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一周后,黎晚去世了。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温以诺站在墓地里,看着母亲的骨灰盒被放入墓穴,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他不是不悲伤,只是他的悲伤,已经在多年前随着哥哥的离去而透支了。
他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又陪父亲住了几天。温奕变得更加沉默了,整天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发呆。温以诺试图和他聊天,但每次都是说不了几句就陷入沉默。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由多年的沉默和误解筑成的高墙,已经无法逾越了。
临别那天,温以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家。房子已经老旧了许多,墙皮剥落,门窗褪色,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它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在慢慢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哥哥的面容——不是临终前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而是更早以前的,健康一些的,会笑的那张脸。
哥,妈走了。她让我替她对你说声对不起。我想她应该是真的后悔了。只是这份后悔,来得太晚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座椅的扶手上。
他抬手擦去那滴泪,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洁白的云层,深吸了一口气。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舱内,温暖而明亮。他眯起眼睛,迎着那束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哥,我会继续走下去的。替你,也替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