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旧言零星,置若罔闻
温以初被救护车送进急救室的那个夜晚,温以诺在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
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红色的光芒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温以诺坐在冰凉的塑料排椅上,双手交握,指尖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哥哥蜷缩在地上、脸色青紫的样子,母亲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死了倒也干净”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个小时的。他只记得,当天花板上的灯管开始泛白、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时,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
“你是病人家属?”
温以诺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我是他弟弟!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他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脆骨症、凝血功能障碍和哮喘病史,而且似乎长期营养不良,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一个临界点,再这样下去,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温以诺的嘴唇在发抖:“那……那要怎么办?”
“我们需要对他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和系统的治疗,但这需要时间和费用。”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另外,我想问一下,你们的父母呢?病人的情况非常严重,我需要和他们当面沟通。”
温以诺沉默了。
他该怎么告诉医生,他的父母此刻正安然地待在家里,也许正在吃早饭,也许正准备出门上班,根本没有来看一眼这个在急救室里躺了一夜的亲生儿子?
“……他们会来的。”他最终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家庭,有些话不必说透。
“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温以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缴费窗口。
他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把硬币,这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和平时省下来的饭钱。他把那些钱放在柜台上,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清点了一下,抬起头来说:“不够。”
温以诺的心沉了下去。
“……还差多少?”
“住院押金至少要五千块,你这只有三百多。”
五百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也许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对于温以诺来说,这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换了一个号码,打给母亲。
这一次,电话响了五六声后,接通了。
“喂?”黎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妈……”温以诺的声音有些沙哑,“哥住院了,需要交住院押金,要五千块。我钱不够,你能不能……”
“没钱。”黎晚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家里没钱给他折腾。他自己身体不好,怪得了谁?医生不是说他没事了吗?没事就让他出院回来,别在医院浪费钱。”
温以诺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妈,医生说哥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治疗,下一次发作可能就……”
“可能什么可能?他哪次不是这样?装得跟真的要死了一样,结果不都活得好好的?”黎晚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告诉你,家里没钱给他治,他要死要活随他便,别拖累我们一家人。”
电话挂断了。
温以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了手机。他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那一排冰冷的玻璃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来自窗外的风,而是来自心底。
他收起手机,把口袋里那几百块钱也收了回来,然后转身走出了医院大厅。他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重新掏出手机。他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翻看着那些名字——同学、朋友、老师、远房亲戚……他不知道该打给谁,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是小胖吗?我是温以诺……我想问你借点钱……”
那个上午,温以诺打了十几个电话。有的人接了,有的人没接;有的人委婉地拒绝了,有的人直接挂断了;也有几个人答应了,借给他的钱从五十到两百不等。
他拿着借来的八百多块钱,加上自己原有的三百多,一共凑了一千二。距离五千块的押金还差得很远,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走回缴费窗口,把那一千二百块钱递进去,恳求道:“姐姐,我只有这么多钱了,你能不能先帮我哥办住院?剩下的我一定会补上的,我保证。”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眼睛红肿,满脸疲惫,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我先帮你办一部分,剩下的你尽快补齐。”
“谢谢你!谢谢你!”温以诺连连鞠躬,眼泪差点掉下来。
办好住院手续后,他回到急救室门口。温以初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还在昏睡中,手上打着点滴,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曲线缓慢地跳动着。
温以诺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哥哥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削,骨节分明,像一只濒死的鸟。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
一个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一个坐在病床边,疲惫不堪。
但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