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彼长此消,天命相悖
如果说温以初的身体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那么温以诺的身体则是在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向好发展。
这种对比,在两个孩子进入十二岁之后,变得愈发鲜明。
温以诺的身高开始猛窜。短短一年时间,他蹿高了将近十厘米,从一个圆滚滚的小豆丁,抽条成一个清秀挺拔的少年。他的脸庞渐渐褪去了婴儿肥,轮廓变得分明起来,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日后俊朗的模样。
他的体质也越来越好。小时候那种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的情况彻底消失了,别说大病,就连小病都很少得。体育课上,他跑得快、跳得高,引体向上能做十几个,是班里公认的运动健将。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四种先天重症,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一一化解了。
哮喘最先消失。从十岁那年开始,温以诺的哮喘发作频率越来越低,到十二岁时,已经完全停药,再也没有复发过。医生复查时,看着他的肺功能检测报告,连连称奇:“这孩子的情况简直是个奇迹,肺部发育完全正常了,和健康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心脏的问题也随之好转。先天性心脏病的缺损,在最后一次复查时,显示已经自行闭合。医生惊叹不已,说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极为罕见,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脆骨症和凝血障碍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大幅好转。温以诺偶尔磕碰还是会比普通人容易淤青,但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骨折了。他可以正常地参加体育活动,正常地和同学们追逐打闹,过上了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生活。
黎晚对此欣喜若狂。
她觉得这是自己多年来精心照料的结果,是她日夜祈祷、求神拜佛换来的福报。她逢人便夸耀自家小儿子的“医学奇迹”,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得意。
“我们家诺诺,那是吉人自有天相!医生都说他好不了了,你看现在,比谁都健康!”
“这都是我这个当妈的用心血换来的啊,你们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她沉浸在这种“胜利”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另一个孩子的状况。
与温以诺的蓬勃生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以初的日渐凋零。
十二岁这一年,温以初的身高几乎没有增长,依然停留在十年前的水平线上。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
他的病历越来越厚,记录着一次又一次的骨折、一次又一次的哮喘急救、一次又一次的心脏异常。那些病历单被黎晚随手扔在抽屉里,从未被认真对待过。
他开始需要借助辅助器具才能行走。
那是一根最便宜的铝合金拐杖,是温以诺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偷偷买给他的。温以初一开始坚决不肯用,他觉得拄着拐杖太引人注目了,会招来更多异样的目光。
但后来他不得不用——因为他的左腿在经历了两次骨折之后,已经无法完全承重了。如果不拄拐杖,他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当他第一次拄着拐杖走进教室时,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天哪,温以初怎么拄拐杖了?”
“你不知道吗?他腿断了,好像没接好,以后可能都要拄拐了。”
“好可怜啊……”
“可怜什么可怜,我觉得他就是装的,想博同情。”
温以初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默默地走到座位上,把拐杖靠在桌边,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等待上课。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放学后,温以诺在校门口等他。
当看到哥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来时,温以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迎上去,想要接过哥哥肩上的书包,却被温以初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背。”温以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温以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走在温以初的身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哥哥的步伐。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高大挺拔,步伐稳健。
一个瘦小佝偻,步履蹒跚。
路人纷纷侧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很难相信这是一对双胞胎。
温以诺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温以初。
“哥。”
温以初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温以诺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温以初的手。
“我们一起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温以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弟弟的手很大,很温暖,很有力,完全不像记忆中那个软软糯糯的小手了。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挣开。
“……嗯。”
两个少年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镀上了一层金色,将他们融为一体。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温以诺还没有长高,温以初还没有拄拐。
那时候,他们还可以毫无顾忌地手牵着手,一起跑,一起跳,一起笑。
可是,回不去了。
温以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拐杖,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弟弟,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弟弟终于健康了,强壮了,不会再被病痛折磨了。
有羡慕——他也想像弟弟一样,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奔跑。
有悲哀——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未来了。
还有一丝隐秘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嫉妒。
是的,他嫉妒。
嫉妒弟弟的健康,嫉妒弟弟的未来,嫉妒弟弟拥有的一切。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不能嫉妒。
那是诺诺,是他唯一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诺诺过得好,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应该高兴。
他必须高兴。
那天晚上,温以初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侧过头,透过杂物间那扇小小的窗户,可以看到对面主卧的灯还亮着。
黎晚正在给温以诺量身高,兴奋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又长高了!一米七二了!诺诺你以后一定能长到一米八以上!”
然后是温以诺略带困倦的声音:“妈,我好困了,明天再量吧……”
“好好好,你睡你睡,妈妈不吵你了。”
灯熄灭了。
温以初收回目光,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那根靠在床边的拐杖。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递过来。
他握着那根拐杖,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就像他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轻如鸿毛,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