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十年大限,病骨崩塌
十岁生日那晚的血色,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温以初体内所有蛰伏已久的病魔。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垮了下去。
最开始是骨折。
十一岁那年春天,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温以初起床时,像往常一样用手撑了一下床沿,想要坐起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股尖锐的疼痛从他的右手手腕处传来。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皮肤下面鼓起一个可疑的包块。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腕断了。
只是因为撑了一下床沿。
他坐在床上,捧着那只断掉的手,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一波又一波的剧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试图用左手托住右手,减轻一些疼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站起来,用左手简单地固定了一下右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黎晚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诺诺还在睡,你动静小点。”
“……妈。”
温以初的声音有些发虚。
黎晚这才回过头,看到温以初捧着右手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腕处那个不正常的弯曲让她愣了一下。
“你又怎么了?”
“我的手……好像断了。”
黎晚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粗鲁地翻看了一下。温以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丝毫没有放轻力道的意思。
“不就是扭了一下吗?什么断了,大惊小怪的。”她松开手,不屑地撇了撇嘴,“自己去拿冰块敷一下,别在这里碍眼。”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是不是又想装病博同情?我告诉你,没门!”
温以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默默地退出厨房,回到杂物间,用左手翻出那条旧毛巾,包了几块冰块,敷在肿胀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暂时麻痹了疼痛,但他知道,这只手绝对不是“扭了一下”那么简单。
他没有再去医院。
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没用。
那只手后来自己长好了,但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骨头长歪了,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凸起。每到阴雨天,那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被忽视的岁月。
而这,只是开始。
同年夏天,温以初在一次下楼梯时,左脚踝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他整个人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他躺在楼梯底部,左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蜷缩着,脚踝处肿得像一个馒头,皮肤下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温奕恰好下班回家,推门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温以初咬着牙说。
温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那条明显不对劲的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自己能站起来吗?”
温以初试着撑了一下地面,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根本站不起来。
温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原地说:“那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缓一缓再起来。”
然后,他绕过温以初,径直上了楼。
温以初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视野因为疼痛而变得模糊。
他就那样躺着,躺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温以诺放学回家,看到躺在地上的哥哥,吓得书包都扔了,扑过来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制止了。
“别碰……我的腿……可能断了……”
温以诺急得眼泪直掉,跑上楼去找父母,哭着喊着让他们送哥哥去医院。黎晚被吵得不耐烦,下楼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哪有那么容易断,他就是装的”,就又上楼了。
最后还是温以诺偷偷用家里的座机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温以初抬上了担架。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看着结果,脸色凝重地说:“左踝关节粉碎性骨折,而且从片子上看,这孩子有明显的脆骨症迹象,骨质密度远低于同龄人,轻微的碰撞或者压力都可能导致骨折。”
“你们家长是怎么回事?这么严重的伤,怎么能拖这么久才送来?”
温以诺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他没有告诉医生,其实他们本来可以更早来的。
是爸爸妈妈不愿意来。
从那天起,温以初的身体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走向崩坏。
骨折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是肋骨,有时候是锁骨,有时候是手指。最严重的一次,他只是在走路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右手臂就断成了三截。
凝血障碍也开始频繁发作。小小的磕碰就会留下大片大片的淤青,久久不退;牙龈动不动就出血,有时候刷着刷着牙,满口都是血沫;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受伤后,伤口很难止血,有一次不小心被纸划了一道小口子,血流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勉强止住。
哮喘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发展到一周一次,再到后来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发作。他不敢睡得太沉,因为他害怕自己在睡梦中窒息而死。
而心脏的问题,也在悄然加重。
他开始频繁地感到心悸、胸闷,有时候心跳会突然变得很快很快,快到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猝死。他的嘴唇和指甲床常常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那是长期缺氧的表现。
他的身高和体重也远远落后于同龄人。十三岁的时候,他看起来像十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
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难听的绰号。
“病秧子”、“药罐子”、“林黛玉”……
男生们嘲笑他体育课永远跑在最后一名,女生们则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温以初对这些目光和议论一概置之不理。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嘲讽。
他像一个破烂的布偶,被命运随意地抛来抛去,身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断开,棉花一点一点地漏出来,却没有人愿意俯身把他捡起来,缝补一下。
只有温以诺,始终如一地守在他身边。
每一次骨折,都是温以诺扶着他去医务室;每一次哮喘发作,都是温以诺整夜不睡地守在他床边,手里握着那瓶应急喷雾剂;每一次他被父母责骂,都是温以诺挡在他面前,用自己稚嫩的声音替他辩解。
“哥哥,你今天吃药了吗?”
“哥哥,你的手怎么又青了?是不是又撞到了?”
“哥哥,今晚我陪你睡吧,我怕你半夜又喘不过来。”
温以初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诺诺,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是这个弟弟,用他单薄的肩膀,替他扛起了半个世界的重量。
可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诺诺越是护着他,父母就越是反感他。
在黎晚和温奕眼里,温以诺对哥哥的维护,不是出于手足之情,而是被“灾星”蛊惑、蒙蔽的结果。他们把温以诺的每一次反抗,都归咎于温以初的“教唆”。
“你到底给诺诺灌了什么**汤?让他这么死心塌地地向着你?”
“我告诉你温以初,你要是敢害了诺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样的话,温以初听过太多遍了。
多到他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伤心了。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然后在无人的深夜里,独自消化那些无处诉说的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诺诺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撑下去。
哪怕这具残破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