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枫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把课本合上,笔放回笔盒,然后透过窗户看向操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哗啦啦地响着,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教室里的人开始走动。有人去接水,有人去洗手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椅子拖拽的声音、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
枫矽在这张网的最边缘。
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左边是墙壁和窗户,右边是一个空位。那个位置的桌面上没有课本,没有笔盒,只有一个落了一层薄灰的塑料杯托。再往右,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第一节课到现在,他没有看过枫矽一眼,没有把头转向过左边。
似乎那道空位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一道墙。
枫矽站起来,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
走廊很窄,过道两侧的桌子和椅子挤得满满当当。她侧着身子从两排桌椅之间穿过去,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人把椅子突然往后一拉。
枫矽的脚步顿了一下。
差一点。再快半步就会撞上。
她没有看拉椅子的人,继续往前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饮水机在教室后方,靠门的角落里。枫矽走到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两个人。两个女生,正一边接水一边聊天。
“你听说了吗,初三那个学姐,上个月转走的那个,说是家里破产了。”
“真的假的?她之前不是还说要去英国交换吗?”
“哪还有钱啊,房子都卖了。”
“啧啧啧,这也太……”
她们同时注意到了站在身后的枫矽。话头断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的那种,但枫矽看到了。那种眼神她很熟悉。
两个女生接完水,绕过枫矽走了。她们走的时候没有看她,但枫矽听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是那个……”
后面的声音太小了,被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气泡声盖住了。
枫矽把水杯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下出水键。
水注进杯子里,细细的水流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以下,看到杯壁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眼镜、刘海、被皮筋束起的头发,还有身后模糊的教室的轮廓。
第二节课是数学。
枫矽的数学不算差,但也称不上好。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点人上去做。点了三个名字,都不是枫矽。第四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枫矽听到老师说:“宋蘅。”
那个扎珍珠发绳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姿态从容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的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每一步之间的逻辑关系都用箭头标了出来,像印刷好的参考答案。
老师看了,点了下头。
“很好,宋蘅同学的方法很清晰。大家注意看她第三步的技巧,这个在考试里很常用。”
宋蘅走下来的时候,路过枫矽的座位。她的视线从枫矽的桌面上掠过。课本、笔盒、那个写着“枫矽”的白色标签。然后移开了。什么表情都没有。
枫矽注意到,宋蘅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开书,而是拿起手边的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指。
粉笔灰沾在手指上,白色的一层,擦下来。
枫矽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下了黑板上的那道题。
下课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悄悄话。是两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枫矽的座位太靠角落了,声音被墙壁弹回来,反而听得比正中间更清楚。
“你看她那条裙子,是不是短了点?”
“校服就是那样的吧。”
“不是,你看别人穿都在膝盖下面,她那个都快到膝盖上面了。”
“心机。”
“切,真是特别。”
枫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百褶裙的下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和班里其他女生的裙子差不多。或许高了一点点,但不会超过三厘米。她身高不算出挑,但这双腿的比例确实比同龄人长一些,同样的裙子穿在她身上,视觉上就会显得短一截。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盖住了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
午饭时间。
育英中学的午餐是在食堂吃的,十几二十道菜摆成一排,热气腾腾的,不锈钢餐盘里分成四个格子,一荤两素一主食。枫矽端着餐盘站在取餐队伍的末尾,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前走,她一步一步地跟着。
队伍里没有人站在她身边。
她前后左右都留出了一小段距离,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枫矽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座位。
食堂很大,几百张餐桌排成整齐的行列,坐满了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枫矽的目光从一张张桌子上扫过去,看到的是密集的人头、交叠的手臂、推来推去的餐盘,和一张张被食物和话语填充的脸。
没有空座吗。
有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四个座位空了三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女生,短发,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太在意学校规矩的那种。
枫矽端着餐盘走过去,在那个短发女生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你好,”枫矽说,“这里有人吗?”
短发女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口米饭。她看了枫矽一眼,目光在枫矽的眼镜和狼尾之间快速划过,然后摇了摇头。
“没人。”嘴里有东西,声音含混。
枫矽坐下来,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
短发女生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她擦完嘴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原地看着枫矽。
枫矽注意到她的目光,抬了一下头。
“你那个头发,”短发女生说,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后脑勺的位置,“是狼尾吧?”
“嗯。”
“挺酷的。”短发女生说完这三个字,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了。
枫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
米饭有些硬。青菜炒得有些老。鸡腿的味道还行,但皮太油了,她撕掉了皮才吃的。
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把餐盘里的东西都吃完了。连那碟她不太喜欢吃的凉拌黄瓜也吃了。
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的时候,食堂已经空了大半。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发了一张试卷下来,让全班在课堂上完成一篇命题作文。
题目是《我的家人》。
枫矽看着试卷上那四个字,笔尖悬在作文纸的第一行上方,停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每一笔都在往下刻。写了四五行之后,她忽然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
又停了大概十几秒。
她把那张作文纸翻到背面,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秋雨打在落叶上。她写了大概几百个字,写完之后没有回头再看,直接翻回了试卷的第一面,开始做前面的基础题。
课间的时候,课代表来收试卷。枫矽把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注意到课代表在翻看每个人的作文题目,大概是在数交上来的数量。
课代表翻到枫矽的试卷时,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了枫矽一眼。
枫矽没有看她。
试卷被收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第三节是英语课。
每一节课的上课铃和下课的铃之间,隔着四十五分钟。这四十五分钟里,枫矽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点到她的时候她就站起来回答,声音不大不小,答案不长不短。老师没有刻意多看她,也没有刻意不看她。
这四十五分钟之间,是课间。
课间十分钟。
第一个课间,枫矽坐在座位上看书。
第二个课间,她去了趟洗手间。
第三个课间,她去接了一次水。
每一次她走动的时候,周围都会有一小片安静。不大,但像石子扔进水里荡开的涟漪。以她为圆心,直径两三米的圆形区域内,说话声会压低一两度,笑声会延迟半拍再响起来。
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
没有人问她“你从哪里转来的”。
没有人说她“裙子好漂亮”或者“你的眼镜好特别”。
没有人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说“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枫矽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右半边脸上。她把左手伸进阳光里,看着阳光把她的皮肤照成浅金色,指甲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几乎贴着肉——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长指甲会在某个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瞬间,嵌进自己的掌心。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还红着。
早上摔的那一跤,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不太疼了。
枫矽把左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她想起今天早上。
想起车里那个人对她说“你有病吧”。
她说“有”。
那个人就安静了。
枫矽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安静了。她是真的还不知道。她来枫家才一天,她还没有读懂那个人脸上的所有表情。但她记得那个人沉默的那几秒里,车窗外的风吹进来的感觉,凉凉的,沾着雨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
她低下头,拉开书包的侧袋,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
昨天晚上从枫家客厅茶几上的果盘里拿的。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白色的草莓图案。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开。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约着一起走的声音、明天要交什么作业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同时爆发出来,像积蓄了一整天的能量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枫矽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逆着人流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的鞋带松了。
她弯下腰去系鞋带,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去,书包撞了一下她的书包。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减速。
枫矽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外走。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枫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司机站在车旁,看到她就拉开了后座的门。
枫矽走过去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她走到车门前,弯腰准备坐进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秒。
后座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枫桥霖坐在另一侧,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里拿着手机。车窗半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落在脸颊旁边。
她没有看枫矽。
枫矽看着她,看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弯下腰,坐了进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把车门关上。
车厢里安静得很。
车子发动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
“姐姐。”
枫桥霖没有转头。
“你今天……”枫矽说了两个字,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的措辞。她的声音很轻,比早上轻多了,像是一块石头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你今天生日,有吃蛋糕吗。”
枫桥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
“……没有。”她说。
沉默。
“那回去吃。”
“没人做。”
枫矽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是一颗糖。
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白色的草莓。
她把这颗糖放在枫桥霖和她的座位之间那窄窄的扶手上。
“给你。”
枫桥霖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了一眼扶手上的糖,又看了一眼枫矽。
枫矽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早上那个做鬼脸的人判若两人。她的眼镜片上有一些细小的指纹,校服裙摆上沾着一点灰。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
枫桥霖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那点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问“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没有问“你的裙子怎么脏了”。
没有问“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枫桥霖看着那颗糖。
“哪来的。”她问。
“家里拿的。”枫矽说。
“家里”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双新鞋,还没穿习惯,走起路来磕磕绊绊的,但已经在努力地往脚上贴了。
枫桥霖把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她没吃。
但那颗糖也没有被扔掉。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然城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车厢里,把两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枫桥霖靠在座椅上,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刚才一直在看一张白天的照片——花园里的喷泉,水珠在阳光下碎成彩虹。
她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日期。
4月27日。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然城的天空正在慢慢地暗下去。云层很薄,西边的天际线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扇正在缓缓关上的门。
枫桥霖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映出的枫矽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安静的水。
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矽被孤立会先忍。不代表她懦弱。后面会咵咵唔呃哒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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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