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枫家宅邸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座铁艺大门。
枫桥霖下车,走过前庭的石板路,步速不快,鞋跟叩击石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管家在门口候着,替她拉开大门,微微躬身。
“大小姐,欢迎回来。”
枫桥霖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径直上了楼。
她本来打算回房间换身衣服,然后去健身房待一会儿。今天早上的事情搅得她有些烦躁,需要出点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排出去。
她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尾那两件枫矽早上挑的衣服上。枫桥霖瞥了一眼那件黑色高领衫,皱了下眉,走过去把它拎起来,挂回衣柜。
衣柜里的衣架间距还是那样,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枫桥霖的手在衣柜前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拉上了柜门。
她换了件宽松的运动背心,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下楼去了健身房。跑步机先调到五档走了五分钟,又调到六点五档。她跑得很稳,呼吸和步伐配合得很有节奏。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在跑带上,很快就被蒸发。
三十分钟后,她停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把脸。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电子钟的日期。
4月27日。
枫桥霖握着毛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4月27日。
她的生日。
不是那场敷衍的,用来给枫家撑场面的社交晚宴。今天才是她的十六岁的生日。
枫桥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喷泉正午间歇性地喷着水,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细密的彩虹。园丁弯着腰在修剪灌木,一下一下,动作迟缓而有耐心。
她几乎忘了。
生日。
有什么好记的。
她正要从健身房出去,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枫桥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
“桥霖。”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调配过的温和。枫桥霖抬了一下眼皮,看到他站在健身房的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信封,脸上挂着笑容。
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好能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像量过尺寸。
“生日快乐。”父亲走进来,把信封递过来,“十六岁了,是大姑娘了。”
枫桥霖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信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悬了两三秒,父亲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把信封放在了一旁的置物架上,动作很自然,好像本来就没打算让她亲手接过去。
“这是你母亲和我的一点心意,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
枫桥霖哦了一声。
父亲的笑意维持着,转身出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前,枫桥霖听到他对路过的管家说了一句“大小姐今天的午餐按她的口味准备”,语气和善得像一个模范父亲。
枫桥霖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看着那个暗红色的信封。
她没有打开。
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支票、是银行卡、还是什么奢侈品的礼券。她不关心。枫家给的东西她从来不关心,因为枫家给的所有东西都有价格,而价格后面永远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条件”两个字。
小时候,他们给她的不是爱,是戒尺和关禁闭的时间。
现在他们给她的不是爱,是红包和虚伪的问候。
有什么区别。
枫桥霖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拆,只是捏了捏它的厚度,然后随手把它塞进了运动裤的口袋里。她走出健身房,没走几步,就在走廊里碰上了母亲。
母亲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很精致,妆容恰到好处。她看到枫桥霖,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桥霖,生日快乐。”
枫桥霖看着她。
母亲走过来,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手臂。枫桥霖没有躲,但她的身体在母亲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变得僵硬了。僵硬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做防御,是在说“不要碰我”。
母亲大概感觉到了,因为她只碰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手。
“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母亲笑着问。
“随便。”枫桥霖说。
“那怎么行,今天是你的生——”
“我说随便。”
语气不重,但那种冷淡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所有的热情都挡在了外面。
母亲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挂好了。她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的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
枫桥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水晶的切割面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散落在走廊的各个角落,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假惺惺。
她在心里说。
小时候,她被打得蜷缩在储物间角落里的时候,没有人来敲门说“生日快乐”。她发着高烧没人管的时候,没有人来摸她的额头说“还好吗”。她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枫家大小姐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的时候,没有人来接她放学说“没关系,你是最棒的”。
现在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们控制不住的人了。
于是他们换了一副面孔。
好像那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她还是一个需要父母疼爱的小女孩。
“哈。”
枫桥霖从墙壁上弹起来,大步走向楼梯。她走了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暗红色的信封,抽出来看了第一眼。
是一张黑卡。附卡。额度很大。
枫桥霖看了两秒,把卡塞回信封,信封塞回口袋。
她走到二楼的走廊上,经过东边客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关着。
枫矽的房间。
那个今天早上跪在她床边、给她挑衣服、喊她姐姐、对她做鬼脸、然后跑进学校的小女孩,此刻正在校园里的某个教室里,坐在一群小少爷小千金中间,用那双戴着长方形眼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黑板。
不知道她适不适应。
枫桥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关我什么事。
她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在窗帘上缓慢地移动,灰尘在光束里安静地漂浮。一切都和出门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床头的柜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枫桥霖拿起来。
字迹不算好看,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劲儿。
“姐姐,生日快乐^ ?^——枫矽”
文字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像今天早上那个鬼脸。
枫桥霖拿着纸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管家走动的声音,楼下传来餐具摆放的声音,远处花园里传来园丁修剪草木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枫桥霖把纸条折了两折,捏在手心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司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下午几点去接她。”
还没发出去,她就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烦死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问好。
她想把那张纸条扔掉。
她当然应该把那张纸条扔掉。一个被买来的妹妹写的一张纸条,没有任何意义。枫矽不过是新到一个环境,需要找一个靠山。讨好她,利用她,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
枫桥霖见得太多了。
她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姐姐,生日快乐^? ^——枫矽”
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咧着嘴,好像在笑她。
枫桥霖把纸条重新折好。
她没有扔掉。
她把纸条压在了手机下面。
然后笑了笑。
^ ?^
姐姐生日那天没发TT致歉。那天忙了点,今天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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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