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的快感,往往如同饮鸩止渴。当那杯名为“仇恨”的毒酒被一饮而尽,留下的,只有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以及漫长而空洞的虚无。
曲昕儿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以为只要亲手将毒蛇钉死在缅北的泥泞里,只要让那个毁了她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生不如死,她就能重新变回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曲昕儿。
但她错了。
从缅北回到历城后的整整半个月,曲昕儿陷入了严重的失眠。每当夜幕降临,只要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军刀刺入血肉的闷响、毒蛇绝望而扭曲的脸、以及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面目模糊的雇佣兵。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一双曾经稳稳地握着手术刀(法医解剖刀)、稳稳地扣动扳机的手。可现在,当她试图端起一杯热水时,杯子里的水面总会泛起细碎的涟漪。
司芸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所有的家务。
这天深夜,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老城区的屋檐下,雨滴敲打着瓦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昕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卷宗,但她的视线却完全没有聚焦在文字上。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支钢笔,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咔哒。”
钢笔的笔杆,被她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痕。墨水渗了出来,染黑了她的手指,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昕儿。”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司芸兮端着一杯热牛奶,静静地走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曲昕儿僵硬的手中,一点点地抽出了那支快要碎裂的钢笔。
曲昕儿看着自己被墨水染黑的手,突然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别碰我……”曲昕儿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她死死地盯着司芸兮,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濒临崩溃的野兽,“司芸兮,别看我……我现在很脏。”
“你哪里脏了?”司芸兮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她上前一步,不顾曲昕儿的挣扎,强行将她拥入怀中。
“我杀了他……我折磨了他……”曲昕儿把脸埋在司芸兮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可是司芸兮,我觉得好冷……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他们那种人……我满脑子都是那些血腥的画面,我甚至……甚至在梦里,都在想着怎么杀人……”
“你不是他们。”司芸兮紧紧地抱着她,双臂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声音低沉、坚定,带着一种能够安抚灵魂的力量,“你是在保护我,是在保护我们。你承受了那些本不该由你来承受的痛苦,昕儿,你只是太累了。”
“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曲昕儿绝望地闭上眼睛。
“能回去的。”司芸兮捧起曲昕儿的脸,低下头,用温热的唇,一点一点地、极其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忘了吗?我们答应过,要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司芸兮的目光深深地锁住曲昕儿的眼睛,“普通人也会受伤,也会做噩梦,也会害怕。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失去了拥抱阳光的资格。”
那一夜,司芸兮没有让曲昕儿离开自己的视线。她让曲昕儿靠在自己的怀里,给她讲局里新来的实习生闹出的笑话,讲院子里的那盆月季终于结出了花苞,讲那只叫“破晓”的橘猫今天又胖了一圈。
在司芸兮平稳而温柔的心跳声中,曲昕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她靠在司芸兮的颈窝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半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
真正的治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曲昕儿接受了心理干预,同时也开始学着重新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她不再去碰枪,也不再去看任何关于“夜枭”残党的卷宗。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里。
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一开始总是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甚至差点把锅烧穿,但司芸兮总是微笑着,把她从厨房里“赶”出来,然后默默地收拾残局。
她开始学着种花。司芸兮买来了各种各样的花苗,曲昕儿就戴着草帽,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松土、浇水。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苗在泥土里一点点地舒展、生长,她感觉心底那块被仇恨冻僵的地方,也开始慢慢融化。
她开始学着去爱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她们会在周末的清晨,手牵着手去逛喧闹的菜市场。曲昕儿会为了几毛钱的葱蒜和摊主讨价还价,司芸兮则在一旁笑着,帮她拎着装满蔬菜的布袋。
她们会在傍晚时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人端着一杯茶,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入地平线。橘猫“破晓”会慵懒地趴在曲昕儿的膝盖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没有枪声,没有鲜血,没有深渊。
只有微风,花香,和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
一年后的一个清晨。
曲昕儿早早地起了床。她走到院子里,惊喜地发现,那株司芸兮亲手种下的月季,终于在初春的微风中,绽放出了第一朵粉红色的花。
她小心翼翼地剪下那朵花,用丝带扎好,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当司芸兮推开卧室的门,走到餐厅时,她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葱花。而在司芸兮的碗旁边,静静地放着那朵带着露水的月季花。
曲昕儿从厨房里走出来,解下围裙。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戾气。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嘴角带着一抹发自内心的、柔软的笑意。
“早安,司队。”曲昕儿走上前,自然地环住司芸兮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胸口。
司芸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知道,那个曾经在深渊边缘徘徊、被仇恨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曲昕儿,终于彻底地走出来了。
“早安,我的曲副队。”司芸兮微笑着,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吻。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的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司芸兮。”曲昕儿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嗯?”
“我想……重新归队。”曲昕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我想回到阳光下,去保护那些还在黑暗里挣扎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做那个带来破晓的人。”
司芸兮看着她,眼底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水光。她知道,这不是冲动,而是曲昕儿在经历了破碎与重组之后,做出的最勇敢的决定。
“好。”司芸兮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曲昕儿的手,“我们一起。”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院子里的花瓣轻轻摇曳。
属于她们的深渊,已经彻底留在了昨天。
而属于她们的破晓之契,将在这漫长而平凡的人间岁月中,生生不息,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