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这次你没怎么受伤!”那总是充满爱意的眼睛,如今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到底对钟程做了什么?”安安扭过头,没有看他。
墨壹粟走到安安面前,将她的通讯器丢进海水中,“走吧,我们回家。”
安安死死瞪着眼前的人,“拜你所赐,我再也没有家了!”
“家!我从来就没有过,直到遇到了你!”一边说话,墨壹粟已经开始清理堵着门的东西。
安安:“堂堂墨夷家的大公子——”
“我不是墨夷家的人!”墨壹粟突然打断安安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靠近安安看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我没有什么光鲜的身份也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我不过是个被自己家族卖掉的婴孩而已!”
“卖、卖掉!”安安的大脑飞速旋转,记忆中墨夷初微那个母亲的母亲的丈夫好像是不太靠谱,不过就算没让他认祖归宗,也没卖他这一节啊,难道是——
“你想不到我是墨夷家花钱买来的吧!”墨壹粟面无表情的对安安说。
“你……不是——”安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人的背影。
墨壹粟一边想办法开门,一边说道:“我跟墨夷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当初,母亲耗费心思娶了个上门丈夫,没想到造化弄人!那个赘婿竟然是不能行人事的!于是便花钱从外地买了个男婴,假充自己的孩子来继承香火!”
安安:“你……”
墨壹粟:“我是怎么知道的?”
墨壹粟停下清理路障的动作,安排外面的人忙活起来,在安安旁边席地而坐,问道:“你知道湘家和墨夷家的过往恩怨吗?”
安安脑中闪过那些属于如故的记忆:“过往!恩怨?”
墨壹粟继续说道:“两家老太爷因为互相救命的交情,便有意结为儿女亲家,据我祖母——也就是我外婆,经常在我耳边念叨的,我母亲原本应该嫁给你父亲——”
安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马上打断他,“说人话!”
墨壹粟笑道:“哈哈哈,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能让我笑得这么开心!也就是湘如翡和湘如故的父亲!可是墨夷家被人陷害,家族振兴无望,当时祖母正带着母亲来湘家商议亲事,流离在外失了庇护,湘家就毁约了!”
安安不屑地说:“湘家毁约!”
墨壹粟还是笑着说:“我那祖母就是这么说的,唠叨地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肯定是不会记错的,不过我家安安就是聪——”
安安抬手就是一桌子腿儿,墨壹粟躲过去笑眯眯地接着说。
“安安就是聪明!一下就抓到了重点!后来,我去打听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是我那祖母三番两次毁约在先,而如翡的父亲却越来越发达,此时墨夷家家道中落,祖母带着目前投奔湘家,还是湘家给置办了一份家产,这才安顿下来。
“奈何,我那位祖母是个有心计却没盘算的,贪图湘家的产业,非要给母亲找赘婿入门,想着靠着两家老太爷的约定再同湘家结儿女亲家。
“接下来的事情很有意思,如翡的父亲从中作梗,找了个嘴巴特别严又特别能说会道的媒人。祖母就这么费了一番波折,花了好多银钱,娶了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婚行礼当天,我那名义上的父亲喝得烂醉如泥!还有人以为是因为倒插门这件事心里不痛快,但毕竟自己家里穷得就快要饭了!
“我那父亲的家里原本还是小富之家,奈何家里出了个败家玩意儿,天天在外面赌博耍钱,数九天寒地在外面喝酒倒在路边冻死了。
“他死后,债主拿着他抵押的契据来讨债,家里穷得连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
“刚好祖母招赘婿,媒婆说‘这毕竟是多少见过世面的家庭,要不是穷困潦倒也不会让自己家儿子去入赘,倒是也有那真正穷苦人家的孩子,倒是不需要这么多钱就能办成,那不是太委屈小姐了?’
“祖母还是极看中这门婚姻的,没想到婚后几天一直都没能圆房!
“祖母一边怕人笑话,一边还得想办法悄悄的求医问药,想找媒婆和对方家里理论,有些话又没法放在桌面上说!忙碌算计最后只是落得个咬碎牙齿和血吞的结局!
“再然后,就找人从外地把我买了回来!
“这户人家真是做戏一定要做足:先是找好人家,母亲就开始扮做怀孕。还专门把我的‘出生’安排在后半夜。家里还派人着急忙慌地请接生婆,而当接生婆慌慌张张赶到我家的时候,我已经出生了,接生婆大门都没进就拿着一个大红包高高兴兴地又给送回了家。”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安抱着桌子腿儿,警惕的看着墨壹粟。
墨壹粟好似看着很远的地方,平静地说道:“当一个人生活在一片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和睦氛围中的时候,或早或晚就会发现端倪的。
“母亲对我看似关爱,却不过是做表面文章;祖母对我寄予厚望,却只是将我当做实现理想的工具;父亲对我更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他以教育和关怀之名,实际却是通过折磨我来发泄他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三个人对我都不乏关心和教导,却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我进行洗脑,他们希望我能成才,因为这是他们实现目标的前提。但是,又要实现对我的掌控!
“再长大一些,我发现,这个家里所有人之间在表面的虚情假意之下是深深地相互憎恨的!祖母憎恨母亲抢占了自己儿子的命;母亲则憎恨祖母给她设计的人生;父亲憎恨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来,祖母和母亲都憎恨父亲这个无法摆脱的烂泥,而他们最憎恨的人是我!他们一边寄希望于我,一边又希望我痛苦无助;一边竭力培养我,一边又嫉妒我的优秀……
“于是,我不但是他们实现各自梦想的垫脚石,更是他们发泄怨恨的替罪羊!
“一边被寄予厚望,另一边被推向深渊;一边是关爱与呵护,另一边是憎恨与冷漠;一边是令人羡慕的富家少爷,另一边是感恩戴德负重前行不见光明的工具人……
“我的灵魂每天都被拉扯、撕裂,然后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希望有一天可以重新拼凑回去,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人,直到后来才发现,灵魂的碎片就像沙粒一般,怎么用力握紧都无法阻止那不紧不慢的流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一片一片从指缝中滑落流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于是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来处,便跟周围的人慢慢打听,小时候不懂得做事的章法,吃了几次教训后,使唤的人被换了一大半,于是我学会隐忍和不露声色,直到我有了自己的积蓄,安插自己的眼线,抽丝剥茧,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那一刻,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竟然无比欣喜!因为我与这户人家根本没有关系!曾经,我恨他们,但是他们是我的长辈,对他们的恨只能让我痛苦。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终于不用再痛苦了,虽然我仍然要装作对他们的命令尽心尽力的样子,但是我可以痛快地自由地恨他们,那真是无比畅快地感觉!
“我恨墨夷家!直到我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在我可以离开的时候,我利用祖母的贪婪,让她在你们失踪后带着母亲去湘家哭诉,让她说我带走了所有的银钱和又变卖了她们的首饰去为湘家找寻你们的下落!而我则是趁机取得了她们所有的家当:房契、珠宝、绫罗,当然也包括她和母亲身上所有的首饰!就如同她去湘家哭诉时所说的一样!我让她失去了她在乎的一切!
“她在乎面子,我就让她名誉扫地;她贪图富贵,我就让她一贫如洗;她要高高在上,我就让她跌落尘泥……
“我终于可以离开了,到他们无法控制我的地方,将流失的灵魂一片片找寻回来,哪怕再也无法拼接,也要装进一个口袋,永远带在身边!”
安安:“但是,他们不会让你走,他们要控制你利用你!所以,你——你盯上了湘家兄妹!那么多巧合,都是你的算计!山庄的贡品……也是你!”
墨壹粟:“不错!那贡品是墨夷家藏了好久的,是出事后最值钱的玩意儿,被我祖母带着母亲出来的时候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带出来了,但是值钱却不能变现,嘲讽吧!但是为了逼迫如翡能尽快出国,那还是很好用的!”
安安:“你、真、可、怕!”
墨壹粟:“可怕!你以为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可以学会善良吗!我是很可怕!但湘家也并非无辜?如果不是他们从中作梗——”
安安:“如果不是他们从中作梗,你也是被卖掉的命!不是卖到这家就是卖到那家,不过是看哪家出的钱多而已!若是没有湘家从中作梗,没有墨夷家要儿子的偏激,兴许你被卖到戏班子也说不定!”
墨壹粟:“不错!所以我从没怪罪过湘家,湘家不过是自食因果而已!”
安安:“好一个自食因果!是你选择了将整个湘家拖下水!”
墨壹粟:“不是整个湘家,我可是护下了……算了,我也是利用了他们!
“不会有人理解我要离开那个地方的迫切!那个地方,那是一个魔窟!岂止是吃人不吐骨头,那是要让人自己把自己给烹了再送到对方嘴边的地方!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可以提前一秒钟离开那里,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
“不过,我还是后怕了!自从遇到你,我才见到了这世上真实的情意!可是……还好,还好有那块石头!
“那些年,我简直是疯了,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将你带回来,但是,我不能停下,带你回来是唯一让我保持理智的事情!很可笑吧,一个疯癫的信念让这个疯子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也许我从出生就是被抛弃的命,一生都注定是孤独无依的,但是只要你还活着……从前是你能回来的信念,如今是你还活着的现实,只要有你,我便不再孤单……”
安安抱着桌子腿儿,一会儿怜悯于墨壹粟的身世,一会儿震惊于墨壹粟的仇恨,一会儿痛恨于墨壹粟的自私,一会儿愤怒于墨壹粟的狂妄……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其下的灵魂已经支离破碎扭曲变形!
安安打断墨壹粟的诉说,沉声问道:“你还记得,最初的愿望是离开墨夷家,找回自己的灵魂碎片?”
墨壹粟深情地看着安安,嘴角含笑:“遇到你的时候,便找到了!
“你的单纯,你的真挚,你对亲人的无条件信任和支持,你为了救湘家的义无反顾——你放下大小姐的尊贵操持生计,你放弃自己的爱好专研晦涩的学科,你时时刻刻散发出的活力和勇往直前的无所畏惧……
“你就是一切美好的化身,在你身边,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丑陋,我拼了命地逃出来,以为逃离了魔窟,遇到你才发现魔窟的毒素已经浸染了我的心脉骨髓。我仰望你的光辉,你却平等以待从未俯视于我。
“因为你,我宁愿抽筋洗髓,只为可以相伴左右——”
“那是湘如故!”安安镇定地直视着墨壹粟,“无论她多真实多美好,那都是她自己!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追求,无论活着还是死了!”
“你不会死了,永远不会!”说话的时候,墨壹粟痴迷地看着安安。
“永远?你又找到了复制如故身体的办法了?”安安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注意到墨壹粟脸上流露瞬间的表情,自顾问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允许有人永生吗?”
墨壹粟:“所以,我要建造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在那里,人类会单纯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资源,实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