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枢不答反问:“这些信,你哪里来的?”
伍拾宣看着裙边沾上的土尘,又稍微向外挪了挪:“我从我父亲书房的暗格里一起拿出来的。”
刘玉枢笑道:“这是你父亲搜集的上峰的...罪证?和这次案子关系不大。”
说着一封信一封信地开始给伍拾宣解释其中含义。
伍拾宣又挪地近了一些,抱着水囊壶细细地听,连偶尔阵阵的头疼都缓解了一些。
刘玉枢把最后一封信收好,看着伍拾宣似是听得很认真的:“你觉得你父亲想做什么?”
伍拾宣揣度了一下:“投诚?”
“因为没豁得出去,就被做弃子了?”
刘玉枢伸手把水囊壶拿了回来:“所以,你既然当时没看懂,为什么会来找我?”
伍拾宣看着在刘玉枢直接用水囊喝水,想制止来不及,解释道:“我知道张泽许本家嫡女进了大皇子府了。我不懂朝局,但,我懂利害。”
说着看着刘玉枢的示意的方向,拿出车几下的食盒,在刘玉枢手中垫上食盒里的丝帕,把盛着玉尖面的碟子递到刘玉枢手边。
刘玉枢吃了两个,觉得不饿了,才问:“那些信你要怎么处理?”
“随王爷处置吧。”伍拾宣接过刘玉枢的帕子,也拿了一个玉面尖开始吃,实在是起得太早,一碗粥早就克化了,王府的吃食真是外面没有的精细与适口。
刘玉枢吃惊伍拾宣看着单薄,却能一口气吃完了剩下的三个半个拳头大的玉面尖,连口水都不喝:“你不噎么?没用早膳么?”
伍拾宣把食盒放回车几下:“我用早膳了,我喝了一碗半粥,吃了三四块点心。”
顿了顿,又解释道:“王爷,我有些饿。我上个月只吃了干饼。”
刘玉枢欲言又止:“实时以时,饥饱得中,不可贪食。”
伍拾宣点头细听,一副受教配合的样子。
刘玉枢回府吩咐人去找医师。
医师带着药箱前来,看着前一天还高烧的姑娘,把自己收拾妥帖的样子,搭着帕子为伍拾宣诊脉。转身对刘玉枢再次行礼:“王爷,这位姑娘高热刚醒,不可沐浴,要避风,修生养息。”
刘玉枢一指在已经开始喝茶水的伍拾宣:“你和她说。”
医师转头看到伍拾宣一杯凉茶已经入口:“姑娘,你吃药就不要喝茶水了。还是凉茶。”
伍拾宣忙福了福身:“劳您照看。”
医师摇头,跟着侍女下去配药了。
刘玉枢吩咐红云:“你看着她。”又对伍拾宣道:“我去趟我二哥那里。”
言罢,抬脚便走。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的背影消失在门廊,一瞬觉得头更疼了,对红云道:“红云姐姐,能把药煎的浓一点么?”
红云搀起坐着按头的伍拾宣,无奈道:“姑娘,就告诉你不要沐浴,更不要没晾干头发就出门,去躺会儿吧。”
伍拾宣顺着拉着自己的力道躺到床上:“上意难测,但,我总要尽人事。”
红云帮着伍拾宣把外袍脱下:“姑娘,你父亲不是冤枉的吗?而且,王爷也会帮你的。”
伍拾宣苦笑:“朝局大势,冤枉不冤枉有什么要紧的,现在就看,我父亲是不是端睿王的好筏子了。”
红云伸手试了试躺在自己怀中伍拾宣的额头,又烧起来了,只好把被子盖好,去找医师把药加重一点。
伍拾宣一躺就是三日,膳食适口,汤药不断,高床软卧,最大的难处就是要不到水沐浴,如果不是自己父亲在昭狱,确实是难得的安逸。
月色盈盈,星光如缀。
刘玉枢推开房门,瞧着伍拾宣裹在毯子躺着看盈月:“你怎么不让人给我带个话?要不让人来找我看你?”
伍拾宣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个时辰堂堂一个王爷还来看自己。
刘玉枢挥手打断伍拾宣起身行礼,直接坐在伍拾宣软塌边:“你解释吧。”
伍拾宣不知要如何解释:“王爷,我前几天头疼?”
“你头疼就不能让人给我带个话了?”刘玉枢不觉听到了好解释,不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事情:“我二哥说,你父亲那儿有一个人,叫张戚来。你父亲说你认识。”
“你给我个画像,我让人去带回来。”
伍拾宣想了想:“我不认识。我也不会画像。”
刘玉枢仔细回忆了一下:“对了,说是你小时候的管事。”
伍拾宣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父亲身边有不少副将,兵士,管事,仆役。”
“这个人在哪里?”
刘玉枢道:“京郊外西平乡的坝下丙院。”
顿了顿道:“那我让人去吧,本来还想问问他有什么长相特色。”
伍拾宣垂眸想了想:“我跟着一起去吧,虽然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和那些人很熟悉,也许见了就想起来了。”
“而且,我父亲为何会说我认识?”
刘玉枢伸手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也不发热了:“我二哥么,怎么会不去探问你的出身。”
“你病好了?就想着出去跑。”
伍拾宣点头:“基本好了。这个人很重要吗?”
刘玉枢也不确定:“我没问,二哥就是让我来问你要张画像。”
“不过,你不记得了,那把人带回来,你再去认认人也行。”
“王爷,什么时候去找人?”伍拾宣稍微把散下来头发拢了拢:“我跟着一起去,我身手不差的。”
刘玉枢起身欲走:“是计划明天去的。不过,你要去的话,再过两天吧。”
“西平乡要过展丘,看天色,明天有雨。”
伍拾宣跟着一起站起来:“王爷,还是明天吧。”
“事不宜迟,二皇子开始动了,别人也不会毫无动静。”
刘玉枢指了指内室:“去睡吧。明天看吧。”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自顾自出门房门,心叹自己选的皇子果然好说话,虽然问的问题有些奇怪。自己能带什么话?没有事情,非让皇子来看自己,疯了么?
向香炉里放下一丸安神香,今夜要睡得好一些。
天色未明,阴雨濛濛。
刘玉枢招手要茶水,想再躺一会儿,就听绿玉犹犹豫豫道:“王爷,伍姑娘在外面等您一会儿了。要不我先让她回去?”
听着细微雨落枝叶之声,闻着些许潮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来多久了?”
绿玉道:“不到半个时辰。”
刘玉枢扶着绿玉的手臂站了起来:“罢了,起吧。不过是她晚上回来继续吃药。”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颇为认真地吩咐道:“给她记着药钱,让她付!”
绿玉连声应是:“...连一枚币都不会让她赖的!”
刘玉枢洗漱过,等着穿衣的侍者把腰带打理好,又一摆手:“那倒也不用,让她别没完没了在我府里吃药。”
顿了顿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抬步走到外间,就看到伍拾宣站起来便行礼,直接坐到桌前,看着碗中的甜粥与配菜,实在胃口不佳:“撤下去吧。备点东西,我要带人出去,多备点。”
稍一转头,看向伍拾宣身着水蓝色衣裙:“你怎么穿成这样?用过早膳了吗?想吃什么,给送膳的管事讲,让他们给你准备。”
伍拾宣扫了一眼被撤下去粥菜:“回王爷,我吃过早膳了。厨房做什么,我吃什么就好。”
刘玉枢吩咐管事:“我那份多备一份。”
“绿玉,你去盯一下,带几个身手好的,快马,今天速去速回。”
直到坐进车里,看着伍拾宣的瑶台髻与水蓝衣裙,还是有些不解:“你怎么穿成这样?”
伍拾宣笑着道:“王爷,贵女们不都这么穿吗?”
刘玉枢仔细的打量着伍拾宣:“不对,你今天穿的感觉很奇怪。”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一副非要得到答案的样子,还是道:“这是我家里姑娘们的惯例装束。嫡母说家中女子如此显柔和庄重,才能许个好人家。”
“今日要找之人在我家做过管事,我如此装束,也好试他一试。”
刘玉枢下结论:“你这么穿不对。”
顿了顿又道:“那你嫡母给你许人家了吗?”
伍拾宣以袖掩面,垂眸浅笑,嗓音轻柔:“嫡母说我行止难训,是让我父亲给我找个副将配了的。”
说着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刘玉枢的鼻尖,继续垂眸轻着声音:“不过,我觉得我也是可以装装样子的。”
“王爷觉得呢?”
刘玉枢觉得自己也有点头疼,直摆手:“你这样容易让我想起宫的娘娘们。你嫡母谁家的?”
伍拾宣放下袖子,坐直身体:“周家,周昭仪的周家庶女,我父亲高攀了。”
说着叹气:“可惜,我父亲没给她带来什么荣耀,现在也不知道周家帮她打点过没有。”
刘玉枢听着伍拾宣讲了讲自家之事,伴着细雨滴落在车厢上的声音,一个时辰路程也不觉得长,听到侍卫报已经到了西平乡,抬步要下车,便被伍拾宣拉住袖口:“王爷,用点吃食吧。”
刘玉枢只得勉强用了些粥食,一边撑着绿玉的肩头下车,顺口道:“真不知你们何来那么好的胃口。”
“一顿不用膳食而已。”
伍拾宣跟着绿玉,垂眸听着刘玉枢对于吃食的不满,雨天出门的不满,衣着发饰的不满。一路跟着乡里找的领路人到了坝下丙院。
打头的侍卫敲了敲门,就看到一位中年人打开房门:“官爷?”
顿了顿忙侧过身子:“官爷,进来坐?”
护卫们鱼贯而入,为刘玉枢布置好座椅。
待刘玉枢坐好,一挥手,绿玉道:“你,报上名讳,出身。”
中年人愣了一下,就跪地大拜:“回贵人,小人姓张,名戚来,原是霍州人士,因三年前霍州大旱,我逃荒至此,才慢慢安顿下来。”
绿玉还欲再问。伍拾宣却已经小步跑到中年人身侧,以帕遮面,带着些颤音:“阿叔,我爹...出事了......”
中年人跪直身子,像是细细打量了一下伍拾宣:“姑娘是?”
伍拾宣伸出手,闭了闭眼,似勉强止住哭意:“阿叔,我是嫣儿啊,你不认识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