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伍拾宣更觉头疼,身体沉沉。只好放下床幔,慢慢睡了过去。
模糊间,自己仿若变成刚刚能说清楚话的岁数。
一日,发现奶娘的孩子跟着奶娘一声声叫娘。十分困惑,便去问自己父亲:“爹,什么是娘?我有娘吗?”
伍拾宣清楚的记得父亲的回答:“宣宣想要个母亲么?”
她不是很理解,本能的点头:“想要!”
自那以后,父亲就忙起来了,嫡母很快便进门了,后院里也有了几个姨娘,弟弟妹妹们也一个接一个出生了。
自己再也不能想找父亲便找父亲了,就算找了也找不到,不是在嫡母处陪伴弟弟妹妹,就是忙于公务升迁。
那些年,嫡母忙着与祖母斗法,与姨娘们相争,自己也没受管束,也不曾受委屈。只是,会陪伴自己的爹变成了见不到几次的父亲。
初时,伍拾宣很后悔自己要娘,娘没得到,反而失去了爹,还多了很多弟弟妹妹。再过了数年,才明白,那时,无论自己要不要娘,都会有嫡母和弟弟妹妹们的,自己的想法最不重要。
伍拾宣不知为何,自己会忽然想起,幼年时,把自己抱在膝头,读书或者写字的爹。
夕阳下沉,暖意渐消。
刘玉枢已经梳洗,要准备就寝,就听绿玉试探地汇报:“王爷,伍姑娘高热了。”
“什么?”刘玉枢有些吃惊:“什么时候?”
绿玉应道:“回王爷,姑娘回来以后就躺着了,用膳也没起来,侍女才发现她高热了。”
看了看刘玉枢还在听,继续道:“之后府医去开了药,现在应把药喂下去了。”
刘玉枢披上脱掉的外袍:“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病了吗?”
绿玉回忆了一下:“应是没有的。”
“她早膳用的不错,也精神,上下马车都不需要人扶。”
刘玉枢抬步走出寝室:“二哥有那么吓人么?”
说着直摇头:“她胆子那么大,去了二哥府上一趟居然病了?她到底知不知道,京城多少贵女想进二哥王府。”
绿玉提灯在前:“许是伍姑娘这些日子过于劳累,毕竟她父亲秋后要问斩。”
刘玉枢穿过游廊到了客房,看着伍拾宣陷在被子里的,就听红云道:“王爷,药已经喝下了,医师诊是风邪入体。”
伸手去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有些微潮的细汗,也确实在发热,不由问:“她这样多久了?怎么还这么烫?”
红云把手中的凉帕子拧干覆在伍拾宣额头:“回王爷,两三个时辰,晚膳没有用。”
刘玉枢垂眸看着看着枕边湿了的鬓发,不知道是被汗打湿,还是被帕子上的水打湿。脸颊有些红,嘴唇还有些干,吩咐道:“给她喂点水。”
红云拿着只好又拿了水盏,把伍拾宣半扶起来,一点点的喂水,就听几声呓语,细细听了听,才道:“伍姑娘还好像实在叫爹。”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发丝垂散,意识不清歪在红云身上,叹了口气,吩咐红云道:“明天再找个医师诊治。晚上也让人看着。”
说罢,转身回自己寝殿,若有所思:“她还真病了呀,不像是吃了虎狼之药。”
绿玉默了默,才应:“王爷,伍姑娘为何要装病?”
刘玉枢看着灯笼中摇曳的烛光:“宫中娘娘们,还有京城贵女们,不都喜欢借着病,闹一闹的么。”
绿玉推开寝殿:“王爷,伍姑娘是来给父亲翻案的,约莫不是来争宠的。”
刘玉枢嗯了一声,有些不是滋味。
夏日夜短,蝉鸣不止。
伍拾宣只觉头疼稍缓,看向窗外熹微亮光,只觉腹中饥饿,起身想寻点心果脯,便看到睡在软塌的红云。
把脚步放的更轻,坐在桌前,拿着点心,就着冷茶,一口一口吃着,颇为自嘲,自己居然会梦到了幼年之事,也不知父亲在昭狱是不是还活着...
而等到红云从软塌坐起,便开口:“红云姐姐,我今日出趟城外,可以吗?”
红云打量着伍拾宣的脸色:“姑娘,你感觉好一些吗?”
伍拾宣愣了愣:“我有些头疼,不严重。你怎么这么问?”
红云应道:“姑娘,你睡了两天一夜,一会儿再让医师看看。”
顿了顿又道:“王爷还过来看了你两次。”
伍拾宣摸了摸自己因出汗有些黏的脖颈,觉得自己应是不好闻,有些不自在:“真是叨扰王爷了,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说让按时给姑娘喂水喂药。”红云走出外间招呼外间的侍女们去煎药,备膳。
伍拾宣跟着出来:“红云姐姐,能帮我备桶水吗?我想沐浴。”
“姑娘,你还在病中。”红云看向伍拾宣也不用婢女服侍,自顾自开始梳洗:“不宜沐浴的。”
伍拾宣拢着自己的发丝:“见王爷前,还是要沐浴熏香的。”
“我可是罪臣之女,全靠王爷庇护活着。”
红云无言以对,只得备水。
伍拾宣像个正经贵女般精心的装扮了自己,在茶房把煮的药直接到碗里,一口灌下。又把小锅里的热粥,分给看火的侍女与一路跟来的红云。
开口道:“一起吃吧。”
顿了顿又道:“红云姐姐,我要出府的话,是你跟着就可以,还是要请示一下王爷?”
红云捧着手中粥碗:“还是要问一下王爷。”
“而且,姑娘,还是要让医师来看看。”
伍拾宣把锅子中剩下的粥都舀入自己碗中:“我要把藏在城外的东西拿一下,之后就去看医师。”
“那些东西对我紧要,实是宜早不宜晚。”
米粥香糯,带着热意。
刘玉枢胃口不好,搅动着粥勺,不可置信:“她一起来就要出城?这么早?她烧成那样,才醒来也不看看医师?”
来汇报的侍卫应道:“红云说,姑娘起来就沐浴,吃东西,看起来好多了。”
刘玉枢把粥碗一推:“我和她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她多能折腾。”
绿玉示意守门侍卫去备马车:“王爷,您还是用点早膳?”
刘玉枢摆手,起身出门就看到伍拾宣,完全没有高烧时的虚弱,面色甚至有些红润,止住脚步,款款行礼,于是开口道:“你要出府?”
伍拾宣在背光中,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便道:“王爷,我要把章子拿回来。”
没有听到回答,抬眸就看刘玉枢到走近到自己身前,伸手抚上自己额头,只觉手背带着些凉意,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不由道:“王爷?”
刘玉枢放下手:“你这不还在发热?而且,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伍拾宣不知是自己确实在发热,还是那双手有些凉,应道:“回王爷,我早上沐浴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发热,刚刚喝过药了。”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决意要出府的样子:“那走吧。”
伍拾宣坐在车厢中还是头疼,不由伸手揉着自己头侧。
“你既知道我会在那里路过。为何不直接来拦我的马车?”刘玉枢把车厢帘子放了下来挡风,开口问道:“你的过所又是从哪里来的?”
伍拾宣靠着车厢,听着马车轧过的街道之声,沉默半晌,才道:“王爷,事情不就该这么做的吗?我又不是只读过话本,怎么会直接拦皇子马车?轻则被审问,重则被砍杀。”
“至于过所,我从前给我铺子里做工的寡妇办过所的时候,给自己也办了一个。”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指尖摁压着发根,又问道:“你弟弟呢?你只去找章?不管他吗?”
“他现在是罪人之子。”伍拾宣眼都不抬:“王爷要庇护他吗?”
刘玉枢试探道:“放我二哥那儿当人证?”
伍拾宣只觉头更疼了:“王爷,您想问什么?”
刘玉枢似是漫不经心道:“二哥昨日让人去和昭狱看了你的父亲。”
伍拾宣哦了一声。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的表情,没有女儿对父亲关心的急切,也没有对自己的感激,只是微微蹙眉,大约是发热头疼不舒服,还是问:“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样了?谈了什么?不想给你父亲传什么话?”
伍拾宣笑了下:“王爷,我一个从四品小官家庶女,不懂朝政,不设官场。区区一个月,都替我昭狱的父亲搭线到端睿王了。”
“剩下的事情,实不该我来置喙,更不是我能插手的。”
刘玉枢觉得所言也有道理:“你要是头疼,要不回去吧?我让绿玉带人去挖?”
伍拾宣摇头:“我自己去更快一点。”
王府马车一路驰行,也不会有城门检查。
伍拾宣带着一个侍卫,攀上道观后山丘,在第二十三颗树跟之下,扒开草皮,用侍卫递过来的刀鞘一点点扒开土层,拿出油布裹着的小袋。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手脚利落,带着侍卫半盏茶就上了山丘:“武将家的姑娘,体力如此好吗?”
绿玉也有些吃惊:“伍姑娘不是病了吗?”
说着把水囊壶递给刘玉枢:“王爷,您喝点熟水?”
刘玉枢接过水袋,也没有喝,看着伍拾宣拎着裙子回到自己马车身前,把水囊壶递给伍拾宣,伸手接过伍拾宣手中袋子。
绿玉对看向自己的伍拾宣解释道:“这是紫苏水,给王爷解暑的。”
话头一转:“姑娘,你也喝点解暑?”
伍拾宣点头谢过,便一手扶着车轓,一借力进了车厢。
刘玉枢打开袋子,发现其中不但有几方印章,居然还有十几封信:“这些是什么?”
看着伍拾宣有些泛白的脸色,又道:“你喝点水吧。我府里的熟水煮的不错,甜的。”
伍拾宣依言喝了水囊中的水:“里面也放盐了。”
说着稍微向看信刘玉枢身边挪了挪:“王爷,我看的一知半解的,您能给我说说这些信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