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没有问陆霜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不是不想知道。是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陆霜这个人就像她修的冰——表面光滑完整,你以为看得清里面的东西,但那只是你自己的倒影。
她们在安全区休整。第一关淘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队伍——有些人没能在一个时辰内斩破心魔,有些人出来后精神恍惚无法继续,还有两组的搭档直接在出关后大打出手。
"所以也有人在镜子里看见搭档的。"江莱靠在石壁上,嚼着一块干粮,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
陆霜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正在用灵力修补衣袍上一道极细的裂痕——镜中也许没有她表现得那么轻松。
"嗯。"她应了一声。
"你不好奇我看见什么?"
"不好奇。"
"真的?"
"你看见我死了。"陆霜的手没停,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枯燥的经文,"你出来时脸色发白,手抖了整整一刻钟,看见我的第一眼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我是完整的。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江莱的干粮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我——"
"不用解释。"陆霜收回灵力,活动了一下手指,"你害怕契约反噬。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被契约拖死。所以你怕我死。合情合理。"
她抬起头,看了江莱一眼。那双浅色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对吧?"
江莱盯着她。
"……对。"
"嗯。"陆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好。"
她走到崖边,负手望着远处被云雾遮掩的第二关入口。风吹动她衣袂,从背后看像一幅单薄的画。
江莱没动。
她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对"这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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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安全区的修士们渐渐散了。有的去打坐恢复,有的三两成群低声讨论第一关的经历。
江莱坐在崖边磨剑。
"惊寒"的剑锋不需要磨——灵剑自养,千年不钝。但磨剑这个动作能让她静下来。手腕来回的规律运动,磨石与剑身接触的沙沙声,像一种仪式。
陆霜还站在崖边。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给她的侧影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风吹动她的衣摆,那个背影瘦得有些过分。
江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陆霜。"
"嗯。"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陆霜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
"一间空房间。"
江莱磨剑的手停了。
"什么?"
"一间空房间。"陆霜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什么都没有。桌上落了灰。窗户开着,帘子在飘。院子里的梅树枯了。"
她转过身来,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江莱攥紧了磨石。
一间空房间。什么都没有。
——她走了。
陆霜最深的恐惧是:她不在了。
不是被杀,不是叛逃,不是带着碎魂石扬长而去。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消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江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过——"陆霜忽然笑了一下,那种轻巧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也有可能只是我懒得打扫卫生。你知道的,你走了没人扫院子。"
"……你请不起下人?"
"请过。扫得不如你干净。"
"我什么时候给你扫过院子?!"
"你八岁的时候。"陆霜侧过头想了想,"我让你扫的。你扫完之后往我被子里放了三只□□。"
"……那你还说我扫得干净。"
"院子确实干净。被子是另一回事。"
江莱把磨石往地上一摔:"你到底会不会正常聊天?"
陆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江莱。"
"什么。"
"第一关过了。"
"嗯。"
"还有六关。"
"我数得清。"
陆霜没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上刚亮起来的星。暮色浓重,第一颗星像是被谁用指尖点上去的,冷冷清清地挂在西边。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风盖过,像是只说给星星听的:
"谢谢你等我。"
江莱的手指紧了一紧。
她没说"不客气"。也没说"谁等你了"。
她只是重新拿起磨石,继续磨那柄不需要磨的剑。
沙沙。沙沙。
直到星星铺满了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