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安全区的灵灯渐次暗下来,只余几盏长明灯挂在崖壁上,散出微弱的暖光。
大多数修士已经回了各自的住处休息。明天第二关,谁也不想带着疲惫的身体进去。
江莱睡不着。
这不稀奇——她在陌生的地方向来睡不踏实。剑修的警觉刻在骨子里,哪怕身处安全区,只要周围有一丝陌生的气息,她的身体就会自动保持浅眠状态。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连浅眠都做不到。
一闭眼就是镜中的画面。陆霜倒在血泊里。白衣红透。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睛闭上了。
"你来晚了。"
江莱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下,又拽回来裹紧。
没用。
那个画面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翻来覆去就是它。
她烦躁地坐起来,决定出去走走。
推开门的时候——
院子里亮着一盏小灯。
陆霜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快要烧尽的灵灯和半杯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修炼。她只是坐着,微微抬头,看着那株灵树叶子上幽蓝色的光。
她没穿外袍。只有一身薄薄的里衣,月白色的,被夜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胛骨。
江莱在门口站住了。
"你怎么还没睡。"
陆霜转过头看她。夜色里那双眼睛淡得像透明的玉,映着灵树叶子的蓝光,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冷清。
"睡不着。"
"你不是说早点休息?"
"那是说你。"
江莱走到她对面坐下,隔着石桌。
"你也是因为镜心渊?"她问。
陆霜没回答。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大概是凉得彻底了。
江莱看着她。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陆霜的手。
白天那件事她没留意,但现在近了,灵灯的光刚好照到:陆霜右手的指尖微微泛青。不是冻的。是灵力过度消耗后的征兆。
"你在镜子里动手了。"江莱说。
陆霜垂下眼帘。
"一点小麻烦。"
"什么小麻烦?"
"镜中的恐惧不肯碎。"陆霜把手收回袖中,"费了点功夫。"
江莱想问是什么恐惧。但想起白天自己被反问时的狼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不是白天路上那种熟练的沉默——这个有重量。像水慢慢灌满一个容器。
"江莱。"
"嗯。"
"你做噩梦了。"
江莱偏过头:"谁说的?"
"你出来的时候在磨牙。说了两遍梦话。"
"……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陆霜顿了一下,"像是在喊谁。"
江莱不说话了。
她确实做了梦。梦里还是那个画面——白衣、血泊、闭上的眼。但梦里多了一段镜中没有的:她冲上去,单膝跪下,摸到陆霜的脸——冰凉的。然后她开始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
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应。
"只是个梦。"她说。
"嗯。"
又安静了。
然后江莱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像一层薄纱落在皮肤上。她低头看——手臂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芒。温和的,不冷。像是有人在她周围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隔在了外面。
防寒结界。
不——不只是防寒。这是安神术。冰系灵力里最精细的一种运用,需要极高的灵力掌控才能做到不刺骨反温。
她抬头看陆霜。
陆霜已经站起来了,端着那杯凉茶往自己屋里走。
"夜里凉。"她说,语气跟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你体修的人火气旺,不容易察觉。但寒气入体伤经脉。"
"……我一个体修,寒气入什么体。"
"那你就当我多事。"陆霜走到自己门前,手搭在门框上,"结界会持续到天亮。去睡吧。明天第二关。"
她进了屋。门合上了。
江莱站在天井里,身上裹着那层冰蓝色的柔光。
她想说谢谢。
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
她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说:
"……有病吧。"
门后面没有回应。
但那层结界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才有病"。
江莱站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她回屋了。
裹着那层不属于她的温暖,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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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二年来,陆霜第一次给她布安神术。
也是十二年来,江莱第一次在她身边睡了一个整觉。
她没把这件事算进赌约里。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