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在黎明时分开启。
天衡宗的长老站在苍梧山巅的祭台上,白发白袍,面容枯瘦如老松。他的声音却洪亮得不像那具身体能发出的,回荡在整座山头:
"道心试炼第一关——镜心渊。规则如下:你将独自进入属于你的镜境。镜中之物,是你此生最深的恐惧。唯有直面恐惧、斩之、破之,方可通关。"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修士们。
"搭档不可同入。各凭本事。限时一个时辰。超时未出者——淘汰。"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
江莱站在队伍后方,手按在剑柄上。她偏头看了陆霜一眼。
陆霜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无聊的样子。像是"直面恐惧"这种事对她而言只是每天起床后的例行公事。
"怕吗?"江莱低声问。
"怕什么?"
"万一你的恐惧是——"
"是什么?"陆霜侧过脸看她,嘴角微微弯起,"蟑螂?"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陆霜收回目光,"你管好你自己。一个时辰——对你来说应该绰绰有余。"
"你呢?"
"我更快。"
祭台上,长老一挥袖。地面裂开数十道缝隙,每道缝隙中涌出一面镜子——通体漆黑,表面像液态的墨水般流动不休。
"各入各镜。"
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镜面。江莱最后看了陆霜一眼——后者已经迈步走向她的镜子了,步伐不疾不徐,背影笔直。
江莱转身,走向自己的那面。
黑色的镜面在她面前波动了一下。她伸手触上去——指尖一凉,整个人便被吞了进去。
---
镜中是一片白。
不是雪,不是雾。是那种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白。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声音。江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踩在虚无上,却不会下坠。
"所以?"她自言自语,手按上了剑柄,"我最深的恐惧?出来吧。"
白色的虚空开始变化。
颜色从远处渗来,像墨滴入水。先是灰,然后是暗红,最后——她认出了这个地方。
陆府。
陆霜的院子。
她站在那个她走过无数遍的天井里,头顶那株寒梅正开着花。月光下的花瓣白得近乎透明,一片片飘落在地上。
一切都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夜深人静的安静。是"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的安静。
江莱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陆霜的书房。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陆霜倒在地上。
白衣浸透了血,从胸口的位置洇开,像一朵迟开的红梅。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到几乎和衣服融为一体。那双平时总是冷冷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合上了。
手腕无力地垂着。那道冰蓝色的契约纹路已经暗淡了。
"陆霜。"
没有回应。
"陆霜!"
她冲上去单膝跪下,手伸向她的脖颈探脉——冰凉的。没有跳动。
江莱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幻境。她知道这是幻境。
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空。像是有人突然把她世界里那堵她天天想翻过去的墙拆了,而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我的恐惧?"她的声音干涩,像生锈的剑出鞘,"她死了?"
她等着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说——不对,我害怕的是契约反噬。她死了契约反噬会杀了我。所以我害怕的不是她死。是我死。
是我死。
对。是我死。
……对吗?
镜境中的陆霜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来晚了。"
江莱的喉咙里堵了一块巨石。
然后她拔剑了。
"惊寒"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凛冽的白光。她没有犹豫——剑锋直刺向那个躺在地上的"陆霜"。
幻象碎裂。
白色的虚空重新涌来,淹没了一切。陆府消失了,血迹消失了,那张苍白的脸消失了。
江莱单膝跪在虚空中,剑尖抵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过了。
她斩掉了恐惧。
但她手在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剧烈得像发了高烧。她攥紧剑柄,攥到指节咯吱作响,才勉强压住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战栗。
"你来晚了。"
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去之后就拔不出来了。
半晌,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然后她对着空白的虚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是怕她死。我是怕——"
她没说完。
镜面碎裂,白光涌入。她被推了出去。
---
回到现实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周围已经有不少修士出来了——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脸色苍白,有人蹲在地上干呕。一个时辰的限时还没到,但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已经出关。
她第一时间朝陆霜的镜面方向看去。
那面黑色的镜子还在波动。
陆霜还没出来。
江莱走到那面镜子前面,站住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规则说了,搭档不可同入。她进不去。
她只能等。
于是她等。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限时越来越近。江莱的手从按在剑柄上变成了握紧剑柄,再变成了指甲嵌进掌心。
五十八刻。
五十九刻。
六十——
黑色的镜面忽然剧烈波动,像水面被投了一块巨石。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中踏出,衣袂翻飞——
陆霜。
面色如常。发丝未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从午后的小憩中醒来。
她看见了站在镜前的江莱。
"哟。"她说,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等我呢?"
江莱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血印。
"谁等你。"她转身就走,"我看看还要多久开第二关。"
陆霜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在她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红的手上。
没说话。
只是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