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也是跟着裴燃见过不少世面的人,林樾霜看得出这对老夫妻穿着谈吐皆不凡。
至少承担费用应该没问题,毕竟画廊里随便一幅画的价格都在五千元以上。
“你们有以狗为主题的画吗?”
老先生开口。
“最好是拉布拉多。”
林樾霜眼睛一亮,立马回道。
“还真有!您看,这一块呢,全是动物主题,主题是拉布拉多的只有两幅。
但我们还有萨摩耶、德牧和柴犬......等等,看您感不感兴趣。”
老先生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认真端详起眼前的画。随后在两幅水彩画前来回踱步,竟然还给老太太描述起画面细节。
“左手边这幅狗在篮子里,还是小狗。右手边这幅,大狗,狗颈项上套了个圈儿,乖乖坐那儿。”
林樾霜不解老先生这是作何,但还是介绍了这两幅画蕴含的故事。
“这幅画的是一只趴在篮子里熟睡的三月龄拉布拉多犬,半年后它就从幼犬长成八十斤重的大型犬。
虽然篮子再也装不下它,但每次它的主人想要把篮子扔掉,它就趴在一边嘤嘤恳求,于是主人留下篮子当作它成长的证明。”
“而这边这幅的背后也有一个感人的故事。
这是国外一只导盲犬,有次它牵着主人过马路时,为了躲避闯红灯的车辆,被车祸带走了生命......”
“多多......”
一直没有讲话的老太太突然开口打断,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当她摘下墨镜,眼泪从浑浊不清的眼球中落下,林樾霜这才明白她是一位盲人。
老太太擦干眼泪,开始讲述一段故事:
“我们的儿子儿媳都在国外,一年就过年回来那么几天,平时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和保姆。
后来保姆女儿怀孕,她回老家照顾女儿去了。
然后我们就买了只拉布拉多导盲犬,叫多多。这两年有多多陪着,也用不着请保姆了。
买菜直接让人送货上门,不过老头子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多多就带着老婆子我上公园溜圈儿。
上个月我和多多在公园里,他突然就走丢了,我在原地喊了很久也没见他回来。
我们到处找,还花钱请专业的搜狗大队,贴传单,都没有找到。”
老先生不愿老伴哭得如此伤心,他让老太太先缓一缓,帮她顺背的同时接着说下去。
“不知道多多是不是在外边流浪,万一他被哪家收容所领养了也算是好事情。
所以我们决定捐款做些好事,希望菩萨能保佑多多在外面也过得好。”
其实,导盲犬走丢是极小概率事件,更大的可能是被人偷走。至于后果,林樾霜不敢深想,也不忍戳破老夫妻的幻想。
儿女不在身旁陪伴的这两年里,多多早就不只是宠物,而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
“我明白了,多多是一条很好的导盲犬。
那这幅画的确很适合二位带回去留作纪念,希望有一天多多玩累了就会回家。”
“这幅画贵吗,多少钱?”
老太太用颤巍巍的声音问道。
“人民币一万两千元整。”
老先生正要说话,老太太拉了拉他的衣袖。
“太贵了。”
“我们付得起,小杰打的钱多着呢。”
“多也不能乱花,要不我们捐些钱,不买画......”
老先生拍拍老太太的手。
“好啦,说不定多多现在就在哪家收容所里,有了这笔钱今天晚餐多多能吃上大鸡腿。”
林樾霜很想给他们打折,哪怕只能少一两千块。但她只是店员,按理来讲她必须经过裴燃的同意才能做这件事。
在画廊工作的这三年半,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顾客。
有不懂艺术但为博美人一笑依旧豪掷千金买画的达官显贵,也有眼里闪着对“美”的渴望却拿不出多少钱来买画的穷学生。
一幅画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意义差别甚大,是消遣、是谈资,也是追求、是纪念。
林樾霜正了正心神,说出一句令她自己都倍感意外的话。
“我刚刚问了店长,他说可以给二位优惠两千块。
如果以后向日葵爱心收容所拍摄宣传片,希望到时能采访二位,记录你们与多多的故事,您看这样行吗?”
“好啊好啊,太谢谢你了姑娘!”
林樾霜把画取下来包装好,递给老夫妻后目送他们离开。她自作主张给客人打折,那两千块其实是她自己垫付的。
但她很开心,从前她也卖出过不少作品,可这是她三年半以来,第一次卖出自己的作品。没错,这只戴项圈的拉布拉多导盲犬是她画的。
其实她原定的价格大概也就是一千二,但被裴燃摆手否决。
“我的画廊里售卖的作品不可能低于五千元,最好在你预期价格的基础上乘十倍。”
“十倍?一万二??”
那她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卖出去一幅自己的画了。
哪知裴燃却说:
“这只是一道筛选的门槛,同不想买的客人多说无益,那些诚心想买画的买家自然会来。
放心,他们总是给自己预设好必须买下的理由,而你只需要把画送到他们面前。”
林樾霜拨通裴燃的电话,声线难掩兴奋。
“喂,店长,你在哪儿?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是,我没中彩票,你先说你想吃什么?”
“好,就中环路那家意式餐厅吧。”
晚间时分,Osteria Firenze门前排起长队,不过并不包括动用vip权益提前预约的裴燃。
“所以,你就给他们便宜了两千块??”
裴燃单手撑住额头,手里的白葡萄酒突然变得辛辣刺口。
“每卖出一幅画,我给你的提成是十分之一。也就是说,你本来能赚一千二,现在你倒贴八百。”
“上次听到你说之后会拍宣传片嘛,我想着能提前搜集些素材。就......自己做主了。”
“做主?小林,我想我该原地退休了。”
“?”
“你这么有主见,这个店长不让你当可惜了!”
林樾霜听出裴燃话语里的嘲讽,她歪着头晃了晃杯中液体。
“但最重要的是,”
“裴燃,这是我第一次在你的画廊卖出去我自己的画。”
尽管她内心知道那对老夫妻买下那幅拉布拉多水彩肖像并不是因为她画得有多好,也不是她林樾霜多么出名。
仅仅只因为那幅画歪打正着是客人想买的主题,可那股喜悦之情怎么都压不住。
林樾霜不胜酒力,透明的酒杯边缘染上她双颊的薄红,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酒量倒也正常,只是这一幕让裴燃心猿意马。
他伸手将林樾霜嘴角嵌在唇上的发丝拨开,却惊得林樾霜往后一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唉,本来还以为我们小林出息了,带我来吃白松露惠灵顿牛排。”
裴燃有些尴尬地缩回手,双肘撑在桌沿摆出十指交叉的姿势,桃花眼笑得春波荡漾。
“你早告诉我自己倒贴出去那么多,我就不选米其林餐厅了。”
“没事,我今天开心,就当庆祝了。”
说罢二人举杯相碰。
“等我像师傅一样举办个人展,包一个大展厅,四面墙都是我一个人的画。别说米其林一星,三星我都请客。”
“你想开个人展?”
裴燃叉了一块蜜瓜火腿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嗯......以前倒是没想过,不过那天开拍卖会的时候,怀安集团的王小姐找我给她的宠物猫画了一幅,我没收她钱,让她帮我多宣传宣传。”
“停,你又没收钱??”
“你听我说完,很多人通过她那条动态看见了我的作品,现在我的账号有五千多粉丝呢。”
林樾霜将手机递到裴燃面前,展示她账号的个人界面。
“我就想,以后说不定真有机会......”
“说不定真能顶替我,成为裴氏慈善的掌舵人。而你,林樾霜,才是真正的大慈善家,我裴某甘拜下风!”
裴燃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他甚至还做了个低头抱拳的手势,气得林樾霜差点被酒液呛住。
“先生女士,这是产自美国纳帕谷的作品一号葡萄酒,需要我现在为二位打开吗?”
身着黑白西装的侍应生小姐双手呈上印着洋文的酒瓶。
“你点的?”
二人异口同声。
“不是我。”
又是异口同声,不过还多了面面相觑。裴燃摊手,二人扭头看向侍应生。
“是不是送错桌了?”
“抱歉,请二位稍等,我去确认一下。”
服务员往前厅那边去,过了两分钟她返回桌前。
“这瓶酒是隔壁桌那位先生赠给二位的。”
林樾霜和裴燃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坐在靠阳台那桌的独身男人穿着上午发布会里的那套西服,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男人冲他们举了举酒杯,是简平安。
“你们看起来可不像没故事的啊,真不是前男友吗?”
裴燃戏谑道。
“真不是,我们从没在一起过,以前读中学关系是不错,但他突然转学。甚至......”
说到这里林樾霜顿了一下,
“甚至他转学前跟我绝交了......上一次在拍卖会还是我时隔六年第一次见他。”
“为什么绝交?”
“不知道。”
“噢?那他为什么送你酒?”
“我不知道......”
林樾霜烦躁地摇了摇头,睫毛微垂敛下所有神色,用叉子搅动盘子里的意面。
原来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六年前她提着蛋糕去简平安家给他过生日,那时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然而就在那一天,一切都改变了,二人的关系断得干脆又悄无声息。
简平安甚至没给林樾霜任何解释,明明当初主动断绝关系的人是他,那他现在做出这幅样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裴燃用银叉把盘中意面按照顺时针的方向一点点卷起来,尽量让每一根面条都裹满肉酱汁。
一套流程看起来行云流水,自然非常,直到他把裹着面条的叉子递到林樾霜面前。
“你都快叉断了,意面可不是那样吃的。要像这样卷起来,尝尝看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