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平安树 第2章 第二章 发布会

早八点，跨海地铁上来往人群摩肩接踵，男女老少都在低头看手机。

下一刻，他们的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了同一条消息：

“据悉，晨曦科技研发的语言大模型‘零越’在文图的基础上，成功实现视频生成的全新功能，标志着人工智能进入全新时代。

该公司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召开关于新版本的新闻发布会，提前点击下方预约键不错过现场直播。”

霎时车厢里人声窸窸窣窣，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被吵醒后看一眼显示屏播报的站名又闭眼睡了过去。

两名年轻女性讨论着哪只股票即将暴涨，低跟皮鞋快要困不住因久站而肿胀的双脚，烦躁地无规律敲打地面。

靠门边站立的学生已经迟到，他边看表边焦急等待列车赶紧停靠。

身后厚重的书包不断剐蹭爱心座椅上老头的眼镜框，扰得年逾古稀的老者连连发出不满。

一阵加速后，车身沐浴着阳光在海面平稳行进。这里是海滨之畔的江城。

距离发布会开始只剩二十分钟，简平安将手机调至熄屏状态，他斜倚在办公桌旁望着落地窗外的大海出神。

自瑞士回国后，他发现家乡早已物是人非。跃起的幢幢高楼像是要和海洋争夺土地般疯狂往城市版图的边界扩张，陌生到无人知晓他曾离开这里整整五年半。

其实，按他的薪水完全可以在公司附近租一套临海高级公寓，可他却执意搬回老城区那间位于家属大院十二楼的房里居住。

“简组长，发布会要开始了，徐总让您赶紧下楼去会场。”

后勤人员催促道。简平安这才将领扣的第一颗合拢，抻了抻领带跟随他朝门外走去。

即便没准备发言稿他依旧侃侃而谈。

“以上视频向我们展示了‘零越’大模型如何快速切入用户痛点，提供多种有效解决方案。”

简平安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或者，让我们直接回归人类原始**之一——陪伴需求。

每个人的时间都有限，当我们用时间换取金钱，便只能减少陪伴家人的机会。

能够实时生成文字、图像的零越是陪孩子聊天的泰迪熊、陪老人解闷的收音机、也是每一个孤独灵魂的倾听者......”

即便你我不在家人身边，它也能为我们的家人提供相当可靠的答案。”

这就是零越诞生的初衷。”

报告台上的简平安停顿片刻，试图留给台下众人一点思考的时间。

“在此基础上，零越实现人工智能方向的重大突破。仅需几个关键词，即时生成视频，零越不再只是简单工具，而是让思想成功落地的手段。”

晨曦科技的大楼外，每一条主干道上的商场大屏滚动播放着零越app的宣传广告：

“当打工人面临晚餐选择困难症、当旅游照片不具备适配的朋友圈文案、当感冒发烧分不清换季受凉还是病毒感染，只需十秒，零越为您排忧解难！”

“想制作视频却没有动画基础？让零越来帮您！”

没有人想错过风向标，每经过三对路人就有两对正在讨论零越大模型。

“甜甜，你下载‘零越’了吗？”

“早就下载了，我都更新到最新版本了。”

“好用吗？”

“随叫随到好吧，我直接当ai男友使，回消息比我前任快多了！”

“要不问问‘零越’咱今天中午吃什么？”

“大材小用，不如我教你如何输入指令用零越p图。”

“哇，我还以为会缺胳膊少腿，这简直能以假乱真了都！”

“那你再试试输入一段文字，让它生成游戏里那样的二次元帅哥！”

年轻女孩们乐此不疲讨论着零越的一百种使用方法。

发布会结束后仍有人在观看直播回放，其中一名观众便是坐在向日葵爱心画廊三楼最里边办公室的员工林樾霜。

她面前的电脑因为打开的网页数量太多而有些发烫，最上面赫然是晨曦科技官方直播间页面。

林樾霜盯着屏幕里面对众多摄像头仍从容不迫的男人，他的脸庞逐渐和六年前那个冷漠地说出不要再和她来往的少年相重叠。自上一次画廊偶遇后，她们没有再见面。

她心下不解，为什么是零越？为什么就偏偏取名这两个字？

为什么要在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她后再度闯入她的生活？

林樾霜在应用商店里找到零越，等待一分钟后下载完成。

林樾霜开启一段新对话，在输入框打下问题“你为什么叫零越这个名字？”发送过去。

螺旋图标不停转动，直到生成的文字于她眼前排开。

“你好，我是零越，我的名字蕴含着创造者对我的愿景！”

“零——象征一切从零开始、不断发展。”

“越——代表不畏困难、勇敢跨越。”

“合在一起就是‘零越’，我将从现在开始陪伴你的生活，带你探索各种事物的可能性，助你解决人生路上的困难。”

官方且颇有距离感的答案，让林樾霜一点错处也挑不出。

可她就是感觉到幽微违和感，零越、林樾霜，若有似无的联系。

手机屏幕显示收到两则新微信，林樾霜一看，是王大小姐。她也是添加了拍卖会上那女孩才得知她是怀安财团的千金王若瑾。第一条消息只是一张截图，王若瑾在某大眼社交平台更新了自拍照，配文“给咕噜约的新肖像”，点赞量超三万。

照片里她抱着布偶猫，林樾霜给小猫设计的水彩肖像画就靠在一张没有枕头的圆形大床边没来得及挂墙。

与其说是床，倒不如说那是个巨大猫窝，就算把图片放到最大查看也找不到什么猫毛，想来须得每天雇人打扫。

这样的组合让林樾霜感觉那幅画的身价飞跃好几个档次。

“评论区超多人想知道设计师是谁！要不然我直接艾特你。”

王若瑾的另一条消息如是说道。

林樾霜没有立刻回复，她打开大眼搜索王若瑾的账号，评论区密密麻麻的赞美还在时刻刷新。

最热门的评论写着：“一人血书求大师开巡回画展好吗，别逼我求你”。

下面还有许多人跟评，诸如：“ 1，两人血书求太太id，我马上加特别关注”、“求你们别往上顶了，万一宝藏画师真火了，大涨价怎么办！”

看着看着林樾霜嘴角越翘越高，她精心挑选了几张作品发布在自己的账号上。

并配文“谢谢大家的喜欢！因工作繁忙暂不接单哦，请见谅”。

然后才跟王若瑾互关，仅几小时之间，该账号的粉丝量从寥寥几人直冲八百。

毕竟是第一次被众人“围观”，林樾霜还没有做好准备，雀跃伴随紧张，她仔细阅读每一条评论，却一句也没回复。

可那句“不考虑开画展吗”的评论像种子一样悄悄在心土中发芽。

这天下午，林樾霜画画时始终分心思考着两件事。一，零越的命名到底是偶然抑或必然，二是，她真的有机会开画展吗？

林樾霜曾参加过师傅唐震在江城美术馆举办的个人水彩画展。唐震的祖籍就在江城本地，他的展票上线五分钟就被兜售一空。若非林樾霜巧合之下成为他的徒弟，能不能抢到票还难讲。

作为江城家喻户晓的画家，唐震每次办展都会在最中心的展厅单独搭建一块展览区域，入口处有画家生平的双语介绍。

镶金边画框的作品一幅幅排开，慕名前来的看客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隔着围栏和玻璃赞叹唐震的色彩与技法，在最出名的那幅画前排队打卡拍照，在留言板上发表对名家大作的看法。

最后，去纪念品商店挑选两样印花丝巾再心满意足离开。

未来的某一天她真的能达到如此高度吗？想得太入神，林樾霜没注意一楼的服务铃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一楼的来客按第三遍服务铃时，林樾霜这才匆忙下楼。刚才她从监控里看到来客是一对老夫妻。她扬起笑脸，将客人往画廊深处引。

“两位之前有了解过我们画廊吗？”

老头点点头，只见他不时往身后牵着的老太太看去。林樾霜这才发现老太太不仅步履蹒跚，她进入室内仍旧没有摘下脸上的墨镜。

“我刷视频看到你们的，喏，就这个。”

林樾霜见老人手机屏幕上是向日葵爱心流浪动物收容所的官方账号，三天前发布了一条最新视频。

视频里救助员推着餐车大喊“开饭啦”，狗狗们不知从哪个角落纷纷冲了出来。

刚刚还空荡的镜头前转眼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狗，其中不乏名贵的萨摩耶、马尔济斯，也有看不出品种的，全都汪汪吠叫个不停。

有些狗狗总是冲在最前头，是粉丝们的老熟人，评论区诸如“你的敌军小黄已到达饭场”的评价层出不穷。

向日葵爱心画廊和向日葵爱心流浪动物收容所是裴氏旗下的其中两家慈善机构，彼此高度关联。

好心人士可以直接捐款，有经济能力的也可以在画廊选购画作，画廊所得钱款的百分之八十将用于维持收容所内流浪动物的日常开销。

“墙上都是和我们画廊长期合作的画师作品，两位喜欢什么风格的画呢？我可以推荐一下。”

林樾霜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作为一个不太善于对外交流的人，她自有一套接待客人的流程，以保证她花费最少的心力去完成她工作内容中最困难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