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在修复库房工作到第十天的时候,被通知参加一个饭局。
通知来自项目组的行政助理,一个年轻女孩,声音很甜:"温老师,今晚七点,贺总在金茂府定了包厢,宋元特展的合作方想认识一下修复团队。您穿得正式一点就行。"
温念的手指在电话上收紧了。她想说"我不去",想说"我只是修复师不需要参加商务应酬",想说"贺总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助理已经挂断了电话。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温念站在金茂府的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袖口有一圈细密的蕾丝,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件衣服。她把头发盘起来,用一只黑色的发簪固定,露出后颈的线条。她涂了唇膏,比平时深了一度,颜色是暗红的,像汝窑的釉色。
她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她靠在金属壁上,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一层、五层、十层、十五层……
她想起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修复库房,站在她工作台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他说"明天,下午三点",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提今晚的饭局。他没有问她去不去。他仿佛知道她会来。
电梯停在顶层。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她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到包厢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包厢比她想象的大。圆形的红木餐桌,能坐十二个人,桌面上摆着冷盘和热菜,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把房间里照得明亮而通透。她扫了一眼,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穿着西装或正装,正在低声交谈。
她不认识这些人。她只认识一个。
贺砚辞坐在主位上,银发被水晶吊灯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他看着她走进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从她的裙子移到她的头发,然后回到她的脸上。
"温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的交谈瞬间安静下来。"坐。"
他指了指主位旁边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像是在等她。
温念走过去,坐下。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冷冽的东西,像雪后松林的气息。她知道那是他的味道。
"这位就是温老师?"坐在对面的人开口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西装,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拿着一杯白酒。他的目光在温念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贺砚辞。"贺总,您这修复师看起来挺年轻啊。"
贺砚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手指握着杯壁,在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温念。"贺砚辞开口,语调平静,像在介绍一件最普通的展品。"古陶瓷修复师。这次特展的三件重点瓷器,由她负责。"
"哦——"那个男人拖长了音,目光再次落在温念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贺总亲自挑的?"
"嗯。"贺砚辞说,目光没有离开杯子。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温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探究的。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筷,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
饭局进行到中段,酒过三巡。
温念没怎么说话。她不擅长这种场合,不擅长和陌生人寒暄,不擅长说场面话。她坐在位置上,偶尔夹一筷子菜,低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交谈。她保持着安静,像坐在修复库房里一样,把自己缩到最小。
可有人不想让她安静。
"温老师。"对面的男人忽然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点酒意。"我听说贺总这次特展,展品保险就投了三个亿?"
温念抬起头。"……具体数字我不清楚。"
"您是修复师,您都不清楚?"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善意。"那您清楚什么?清楚怎么把碎片粘起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有几个人在笑,笑声很轻,像是附和。
温念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她想说"修复不是粘碎片",想说"这是需要二十年功底的技艺",想说"您不懂可以问,但不要贬低"。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种场合,她不能说。她只是一个被聘来的修复师,她不是贺氏的人,她没有话语权。她说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给项目惹麻烦。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拨到一块肉。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
"贺总。"那个男人转向贺砚辞,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您这修复师,话不多啊。"
贺砚辞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手指握着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动作从容,像在思考什么。
"温老师。"男人又叫她,这次声音更大了一点。"来,喝一杯。修复师也得懂应酬吧?"
他把一杯白酒推到她面前。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液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温念看了一眼,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
她不喝白酒。她酒量很差,一杯就会脸红,两杯就会头晕。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失态。
"抱歉。"她说,声音很淡,"我不喝酒。"
"不喝酒?"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挑衅。"贺总,您这修复师,脾气不小啊。"
温念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她感觉到包厢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等着看戏的。她想说"对不起我喝一杯",想说"贺总我不给您添麻烦",想说"我喝"。
可她不想喝。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妥协。她有她的尊严。
"她说了。"贺砚辞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高,却让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贺砚辞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动,眉心没有皱。可他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下面却暗涌流动。
"不喝酒。"他说,语调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懂?"
包厢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那个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他想说点什么,可贺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砚辞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动作很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放下杯子的动作很重,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警告。
"吃菜。"他说,目光落在温念脸上。那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分,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念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可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有一只手在反复攥紧又松开。
她想起五年前。图书馆三楼,有个男生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她被人搭讪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她身侧,站在她和工作台之间,用背影挡住那个人的视线。他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个人自己走开。
那时候他护她,安静,沉默,不言不语。现在他护她,直接,强势,掌控全场。
她不知道哪个更好。她只知道,当她听到他说"听不懂"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饭局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贺砚辞第一个站起来,拿起外套,目光落在温念脸上。"走了。"
温念站起来,拿起包,跟在他身后。包厢里的其他人纷纷站起来,有人想说什么,可贺砚辞没有给他们机会。他转身走出包厢,脚步很快,温念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在贺砚辞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被勾勒得很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银发在脑后泛着冷调的光。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压抑什么。
"贺总——"她开口。
"贺砚辞。"他纠正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情绪。
"……贺砚辞。"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预想的更轻。"刚才……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她跟不上,小跑了两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温念也停下来了。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她能看到他的银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不见底。
"为什么不反抗。"他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想说"我反抗了",想说"我说我不喝酒了",想说"我没有忍气吞声"。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她明明可以拒绝得更强硬,明明可以转身离开,明明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低头,选择了把尊严收起来。
"……不想给你添麻烦。"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贺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更深了。像冬天的湖水,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下面的水流涌上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温念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以后。"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不用忍。"
温念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想说"为什么",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想说"你和我现在只是工作关系"。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
电梯到了。门打开,贺砚辞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
"进来。"他说。
温念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很小,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雪后松林的味道,干净,冷冽,混着一点点皮革的气息。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尽量把身体往金属壁上靠。
"送你回去。"他说,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用——"
"温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听话。"
温念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顶层、二十五层、二十层、十五层……
她想起五年前。他说"别动"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低低的。她想起他说"别怕"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低低的。她想起他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低低的。
现在他说"听话",声音低低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当她听到他说"听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电梯停在一层。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她走出电梯,走出金茂府,走进城市的夜色里。贺砚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的银发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像一道被月光浸过的溪流。
她走到路边,等着他开车过来。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银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
她想起那个冬天。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掌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第一次靠近她,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手指落在她的眉心上。他说"别动",声音低低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那时候他们那么好。那么好。
现在她站在五年后的夜色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好像开始习惯了。习惯了他护她。习惯了他站在她身侧。习惯了他声音低低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而贺砚辞,此刻正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手里握着车钥匙,目光落在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在想刚才那个男人的目光,在想他说"听不懂"时的语气,在想温念低头吃饭时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