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在修复库房工作到第七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她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会准时出现在贺氏博物馆东翼的地下一层。修复库房恒温恒湿,四面墙壁都是嵌着玻璃门的展柜,里面陈列着等待修复的瓷器碎片。她的工作台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小型的竹林,风过时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每天的工作是给那三件重点瓷器做修复前期准备。汝窑洗的釉料调配、官窑贯耳瓶的X光扫描分析、龙泉窑梅瓶的粘接剂测试。她需要专注,需要安静,需要不被打扰。
可她发现,她每天都会被打扰。
第一天,下午两点十分。她正在调配汝窑洗的釉料,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以为是库房的日常巡检。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绕到她身侧。
"釉料比例。"
贺砚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温念的笔尖在釉料杯里顿了一下,一滴釉料溅出来,落在工作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淡青色圆点。
"长石、石英、高岭土。"她回答,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比例保密。"
"理解。"他说,站在她身侧,距离不到半米。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工作台上,从釉料杯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的侧脸。"我只是来看进度。"
"进度正常。"她说,低下头,继续调配釉料。
他没有走。他在她身侧站了五分钟,看着她调配釉料,看着她用画笔蘸取釉料在试片上涂抹,看着她把试片放进小型的窑炉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躲闪,不移开,像在看一件最普通的东西。
五分钟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温念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她正在做官窑贯耳瓶的X光扫描分析,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她很熟悉,沉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她的工作台走来。
"扫描结果。"
贺砚辞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半米。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从X光图像移到她的手指,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肩膀。她能从余光里看到,他的银发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冷调。
"内部结构比预想的好。"她说,手指在鼠标上移动,调出一张放大的图像,"裂纹只延伸到腹部,没有伤及底部。加固方案可以简化。"
"具体?"
"环氧树脂内部填充,不需要金属支架。"
贺砚辞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她身后,俯身,靠近电脑屏幕。他的肩膀擦过她的肩膀,温度隔着衣服传来。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很轻,很慢。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雪后松林的味道,干净,冷冽,混着一点点皮革的气息。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X光图像的一个暗区,"这个阴影是什么?"
温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五厘米。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屏幕,像一块温热的玉。
"……气泡。"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低,"烧制过程中形成的气泡。不影响结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那两秒里,温念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继续。"他说,直起身,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温念盯着电脑屏幕,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继续工作。
第三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她正在给龙泉窑梅瓶做粘接剂测试,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她这次没有抬头,继续做她的测试。她把粘接剂涂抹在两块瓷片之间,用小夹子固定,等待干燥。
脚步声在她工作台旁边停下了。她没有抬头,继续工作。她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
贺砚辞站在她工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是速溶的,是手冲的,装在一只白瓷杯里,杯壁上印着很淡的青花纹。他把咖啡放在她手边,动作很轻,杯底和台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他说,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
温念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拿铁,半糖,不要奶泡。和她五年前在学校图书馆楼下常喝的一模一样。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现在喝什么。
"……谢谢。"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轻。
贺砚辞没有走。他站在她工作台旁边,看着她的工作。她的手指握着极细的画笔,在瓷片边缘涂抹粘接剂。那个动作需要极度专注,手很稳,呼吸很轻。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的耳尖上。
"这个颜色。"他忽然说,手指点在工作台上的粘接剂样本,"太浅了。"
温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粘接剂样本。确实是浅了,她刚才手抖,多挤了一点白色成分。
"……我重新调。"她说。
"不急。"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手在抖。"
温念的手指在画笔上收紧了。她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她确实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冷的。"她说,低下头,继续工作。
他没有说话。他在她工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温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没有抬头。
"明天。"他说,"下午三点。"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只有一句命令和一个署名。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第四天,下午两点整。温念刚到库房,就发现工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型的加热器。白色的,底座很稳,出风口对着她的工作台。她试了一下,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热,风向没有直对着人吹,而是温柔地循环着。她看了一眼,发现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手冷。"
温念的手指在纸条上收紧了。她想起第五天他调空调的那个瞬间。她想起他说"你手冷",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想起他的目光,坦然,直接,毫不避讳。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加热器打开,让暖风在工作台上循环。她低头继续工作,发现自己的手确实不抖了。
第五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温念正在整理工作记录,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她等着他走到工作台旁边,等着他说话。
"今天进度。"
贺砚辞站在她身侧,距离不到半米。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工作记录上,从字迹移到她的手指,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她能从余光里看到,他的银发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冷调。
"汝窑洗釉料第七窑,色度接近。官窑贯耳瓶内部扫描完成,下周开始加固。龙泉窑梅瓶粘接剂测试通过,可以开始正式粘接。"
"具体时间节点。"
"汝窑洗下周完成口沿补配。官窑贯耳瓶两周后完成内部加固。龙泉窑梅瓶三周后完成粘接和打磨。"
贺砚辞听着,手指在工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温念很熟悉——和五年前在图书馆里一模一样。她每次画完一幅画,他看完就会这样敲两下。
"按你的节奏来。"他说,"不急。"
温念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收紧了。她想起五年前他说"我等你"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普通的话。现在她才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重。
"贺总——"她开口。
"叫我贺砚辞。"他忽然说。
温念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收紧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朝他看去。他站在她身侧,银发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坦然得像在看一件最普通的东西。
"……贺总。"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预想的更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情。他没有再纠正她,而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温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他说,"下午三点。"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更快了。因为她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比平时更深了,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下面却暗涌流动。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温念低下头,继续整理工作记录。可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把手伸进工作台上的暖风循环里,让暖风把手焐热。
第六天,下午三点整。温念正在给汝窑洗做口沿补配的前期准备,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她这次没有抬头,继续做她的工作。她等着他走到工作台旁边,等着他说话。
可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绕到了她工作台对面。她抬起头。
贺砚辞站在她工作台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他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推到她面前。
"项目进度报告。"他说,语调平淡,"需要你的签字。"
温念接过文件,低头翻看。里面是项目进度的详细报告,从展品清单到修复进度到展陈设计。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签名栏旁边是一行小字:"修复顾问:温念。项目总负责:贺砚辞。"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温念"两个字,写得比平时潦草,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她签完,把笔放回桌面。贺砚辞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早就知道她会签。
"还有。"他说,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文件,"修复方案的补充说明。"
温念接过文件,低头翻看。里面是对修复方案的技术补充,从釉料配方到粘接剂选择到打磨工艺。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签名栏旁边是一行小字:"技术负责人:温念。项目审核:贺砚辞。"
她再次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她把文件推回去。
贺砚辞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她工作台对面,看着她。
温念没有抬头。她低头继续做汝窑洗的准备工作,可她的手指在抖,画笔在釉料杯里蘸了一下,又蘸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没有抬头。
"抬头。"他说。
温念抬起头。
贺砚辞站在她工作台对面,银发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坦然得像在看一件最普通的东西。他的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
"你耳尖红了。"他说,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念的手指在画笔上收紧了。她的耳尖在发烫,她知道,她感觉得到。她想低下头,想假装没听见,想继续工作。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无法移开。
"……热的。"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轻。
"嗯。"他说,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明天。下午三点。"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可他这次说的时候,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很淡的笑意。
温念低下头,继续工作。可她的手指在抖,画笔在釉料杯里蘸了一下,又蘸了一下。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把手伸进工作台上的暖风循环里,让暖风把手焐热。
她发现,她好像习惯了。习惯了他每天下午出现。习惯了他站在她身侧或对面。习惯了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不移开。习惯了他每次临走前说"明天,下午三点"。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当下午三点钟临近的时候,她会在工作台上多放一只杯子,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杯子是给咖啡的——拿铁,半糖,不要奶泡。
而贺砚辞,此刻正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目光落在"修复顾问:温念"那一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和五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