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榭的烛火,被门外灌入的夜风撩得猛地一跳。
萧烬立在门槛处,玄色衣摆还沾着夜露的湿冷,那张素来温吞的脸,此刻如覆寒霜。他并未高声喧哗,可周身散出的威压,却让满室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沈凝霜缓缓放下手中银铃,指尖在微凉的铃身上最后摩挲了一下,才缓缓起身。
她没有退,也没有惧,只是站在原地,一身浅碧宫装衬得身姿清挺,抬眸迎上萧烬的目光,语气淡得像一汪深潭:“殿下深夜闯入,就不怕被巡夜的禁卫撞见?届时,臣女的清誉事小,七殿下的名声事大。”
“清誉?”萧烬迈步而入,足尖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仅余三尺距离,那股属于影阁之主的阴鸷气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
“你把那封构陷我与贵妃谋逆的信,亲手送到太子手上时,可曾想过清誉?”
沈凝霜睫毛微颤,面上依旧是那副无辜模样:“殿下这话,臣女听不懂。那信是臣女在假山后拾得,只知事关重大,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交予他,总好过落入旁人之手。”
“拾得?”
萧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笑一声,骤然出手。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沈凝霜根本来不及躲闪,手腕已被他死死扣住。骨节相触,他用的力道极大,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疼得沈凝霜指尖瞬间泛白。
但她终究是练过武的人,牙关紧咬,硬是没发出一点痛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凝霜,”萧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那信上的笔迹,仿得再像,也逃不过我的眼睛。除了你,这深宫里,还有谁能模仿贵妃的字?又有谁,能精准地踩在我与太子的死结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的心底:“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腕间的剧痛越来越烈,沈凝霜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推他,而是轻轻拂过他紧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殿下,你抓得我好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萧烬的动作,竟莫名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沈凝霜猛地发力,手腕如游鱼般从他掌心滑脱。她退后半步,揉了揉泛红的腕骨,眼底的温顺伪装,终于一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锋芒。
“是我做的。”
她不再否认,坦然抬眸,直面他的怒火。
“那封信是我写的,也是我亲手交给太子的。”
萧烬眸色骤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你知不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永绝后患?”
“杀我?”沈凝霜挑眉,向前逼近一步,气势竟丝毫不输,“殿下当然可以杀我。就像从前,你想杀谁,便杀谁一样。”
她的目光,扫过他素色的锦袍,最终停留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殿下以为,我真的是那个西郊荒林里,任你摆布的傻子吗?”
“你救我,不是因为慈悲,是看中我一身江湖本事,无牵无挂,好做你手里的刀。”
“你带我回府,不是因为怜惜,是为了驯养我,让我心甘情愿为你踏入这深宫牢笼,替你打探消息,替你铲除异己。”
她每说一句,萧烬的脸色便冷上一分。
这些话,句句都是他心底的算计,被她这般**裸地揭开,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我虽出身江湖,却也不是任人愚弄的傀儡。”沈凝霜的声音,清冷而决绝,“殿下想利用我,就得做好被我反噬的准备。”
“反噬?”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待你,何曾薄过?”
“待我不薄?”沈凝霜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凉薄,“殿下所谓的不薄,就是把我推到太子的刀下,推到贵妃的眼前,让我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事?殿下的恩情,沈凝霜消受不起。”
她没有提前世,没有提毒酒。
她只用今生的“揣测”,完美地掩盖了两世的仇恨。
在萧烬听来,这不过是一把养熟了的刀,忽然有了自己的心思,看清了他的意图,想要反噬其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让他心头的怒意,莫名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依旧清丽,依旧单薄,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孺慕与依赖,只剩下冰冷的防备和决绝的对立。
这把他亲手挑选、亲手打磨的刀,刀鞘已裂,刀刃,正对着他。
“所以,你投靠了太子?”萧烬压下心头的异样,冷声道。
“我谁也不投靠。”沈凝霜淡淡道,“我只想活下去。在这深宫里,殿下的棋局太险,我不想做那枚用完即弃的死棋。”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殿下喜欢布局,那便好好看着。这深宫是你的棋盘,也是我的战场。从今往后,我沈凝霜,只做自己的执棋人。”
萧烬死死盯着她,眸色沉沉,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有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周身的寒意稍敛,却依旧冷得像冰。
“很好。”
他只吐出两个字,再无多言。
转身,提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摔门,脚步也很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凝霜才缓缓收回目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对峙,险之又险。
她赌对了。
赌萧烬不敢在宫中杀她,赌他惜才,更赌他绝不会相信,一个人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
她垂眸,看着自己依旧泛红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萧烬,这只是开始。
前世的债,她会一笔一笔,慢慢算。但在那之前,她会先让自己,成为这深宫里,最不能被撼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