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选退下后,内侍领着沈凝霜去了坤宁宫偏殿西侧的沉香榭。
不大,却雅致清净,离养心殿近,又避开了后宫主位的锋芒,是老皇帝特意拨的住处,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位新封的沈才人,得了帝王几分眼缘。
青黛也被一并调了过来伺候,小姑娘又惊又喜,只当是自家姑娘撞了好运,忙前忙后收拾屋子,半点没察觉沈凝霜眼底的冷寂。
入夜后,宫门锁钥,四下寂静。
沈凝霜遣退青黛,独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脑中一遍遍过着前世的宫闱秘事。
老皇帝封她为才人,并非真的动心,不过是看中她无家世、无背景,好用又无害,既能放在眼前看着,也能用来平衡太子与七皇子的势力。
而萧烬……
他绝不会容忍,自己精心养的刀,转头入了帝王的怀。
果不其然。
三更时分,窗外风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破窗而入,玄衣墨发,周身带着冷冽的寒气。
沈凝霜连头都没抬,依旧端着桌上冷茶,语气平淡得像早已等候多时:“七殿下深夜闯宫妃住处,就不怕落人口实?”
来人正是萧烬。
他立在原地,灯影落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里温吞病弱的模样,只剩一身阴鸷冷寂,那双深眸沉沉锁着她,带着逼人的压迫。
“谁准你应下才人之位的?”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沈凝霜缓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清冷却带着几分嘲弄:“陛下金口玉言册封,臣女,敢不应吗?”
“你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萧烬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沈凝霜,你入的是我七皇子府的宫籍,是我送你入宫,你该做的,是听我指令,而非攀附帝王。”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白日里在养心殿,看着老皇帝下旨封她为才人的那一刻,他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怒,至今未散。
他可以利用她,可以丢弃她,却绝不能容忍,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沈凝霜迎着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毫无惧色,反倒轻声反问:“殿下送我入宫,不就是想让我在这深宫之中,为殿下打探消息?如今陛下封我为才人,近水楼台,岂不是更方便为殿下办事?”
一句话,堵得萧烬语塞。
她说得没错,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眼前的沈凝霜,太冷静,太清醒,太不像那个前世对他言听计从、满心依赖的孤女。
她眼底没有惶恐,没有依赖,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像淬了冰的刀,藏在温顺皮囊之下。
“你最好记得自己的身份。”萧烬沉声道,指尖几乎要扣住她的手腕,“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这深宫,不是你能攀附得起的。”
“臣女记得。”沈凝霜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淬血的恨意,声音轻得像风,“臣女记得,是殿下救了我,也记得,殿下要我做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殿下放心,臣女会好好待在陛下身边,替殿下,拿到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送你入万劫不复的局。
萧烬盯着她看了许久,想从她眼底看出一丝谎言,却只看到一片温顺恭谨。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冷了几分:“三日内,我要贵妃与户部侍郎往来的证据,拿不到,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便走,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房门轻合,屋内重归寂静。
沈凝霜缓缓坐回椅上,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刺骨,却抵不过她心底的寒。
后果?
前世一杯毒酒,已是极致后果。
今生,她还有什么可惧的。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镜中的女子,清丽温婉,一身才人宫装,再无半分江湖孤女的狼狈。
萧烬,你要贵妃的证据。
好。
我会给你。
只是那份证据,会让你彻底卷入谋逆污名,让太子、贵妃、老皇帝,一齐将刀对准你。
你布下的局,我便亲手,让你作茧自缚。
窗外夜色深沉,宫墙高耸。
沈凝霜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寒刺骨的笑。
复仇的棋,从此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