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丧期满,尘埃落定。
萧烬以铁腕肃清苏贵妃余党,凭西北赈灾之功与朝野兵权,顺利登基为帝,改元“景和”。
登基大典那日,他身着十二章衮服,立于丹陛之上,第一句便是高声宣示:“立沈凝霜为后,母仪天下,与朕共掌山河。”
金册与玉玺,由专人捧至冷宫。
彼时沈凝霜刚能勉强下地,一身素服立于满是霉味的殿中,指尖冰凉,看着那册明黄封后诏书,却缓缓摇了摇头。
“小主……您不答应吗?”青禾又惊又急,“七殿下……不,陛下他登基为帝,第一个就封您为后,这是天下荣宠啊!”
沈凝霜垂眸,将金册轻轻推回,声音平静却坚定:“青禾,你看这冷宫四壁,再看我背上杖伤与肩头旧痕,这后位,我担不起,也坐不住。”
她不是不知足。
萧烬为她杀苏贵妃以殉葬,为她平掉所有嫁祸,为她登上帝位,许她母仪天下。
这样的恩宠,两世罕见。
可她与他,经历了两世恨,两世死,两世的误会与伤痕,不是一纸诏书,便能彻底抹平的。
她怕坐了后位,便再失不了自由;
怕权柄加身,终究还是成了他权欲之中的附属;
更怕两人相守日久,再想起那些被利用、被误解、险些丧命的日子,心里那道疤,会隐隐作痛。
“我累了。”沈凝霜轻声道,“不想再卷入宫闱纷争,不想再与天下女子争一份宠爱。两世生死,我只想求一份清净安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萧烬大步踏入,一身龙袍未卸,墨眸里带着急切与不解:“凝霜,你拒了后位?”
他一路从太和殿奔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只为确认她的心意。
沈凝霜抬眸,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陛下,臣妾……不,民女沈凝霜,不敢受后位。”
“为何?”萧烬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尖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朕给你的,还不够吗?朕为你除了所有仇人,为你登上帝位,你却连一个后位,都不肯给朕?”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他以为误会解开,两人便能相守;他以为他成了皇帝,便能护她一世安稳;他从没想过,她会拒绝。
“不是不够,是太满。”沈凝霜轻轻抽回手,避开他的目光,“陛下,您是九五之尊,需有端庄贤后的,母仪六宫,安抚宗室。我身负两世伤痕,性情凉薄,不堪此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且太子与先帝之死,虽非陛下所为,却终究与陛下有千丝万缕的牵扯。臣女不愿,再以‘祸水’之名,被天下人诟病。”
这不是拒绝,是清醒。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思——恨过,怕过,怨过,可两世之后,她终究只想求个心安,而不是站在权力最高处,去守一份随时可能失去的感情。
“我想走。”沈凝霜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去一处山林,隐姓埋名,种茶养花,了此残生。陛下若念两世情分,便放民女自由。”
萧烬怔怔看着她,墨眸里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疼惜与茫然。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便是江山,是后位,是一生荣宠。
却不知,她最想要的,是远离纷争,是两世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安稳。
良久,他缓缓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走,朕便放你走。”
他不是不挽留,是舍不得逼她。
他护了她两世,这一次,他放她自由。
“朕给你准备最好的车马,最足的盘缠,派最精锐的暗卫随行护你。”萧烬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不像个刚登基的帝王,“山林之中,风寒露重,你多带些衣物。若有一日,你想回来了……朕的皇宫,大门永远为你开。”
沈凝霜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两不相干。
可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三日后,沉香榭的最后一抹余温散尽。
沈凝霜一身布衣,背着简单行囊,由青禾相伴,从皇城侧门悄然离去。
萧烬立在太和殿最高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至夕阳西下,才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箭镞——那是她两世,都曾护过他的东西。
而千里之外,层峦叠嶂的山林间。
沈凝霜望着漫山遍野的绿意,终于缓缓卸下了两世的防备。
她没有再回皇宫,也没有再寻萧烬。
她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自己的安稳,也守着两人之间,那一份终于圆满的遗憾。
山河永寂,两世情深。
他成了他的帝王,她成了她的归人。
从此,山水不相逢,却在彼此心底,留了最温暖的一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