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仍在持续,但厮杀声已逐渐减弱。
毕竟如今整个燕赤的名将几乎都在这里了,叛乱的火苗,在这些人联手组成的防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营地其他区域的恐慌和零星战斗仍在蔓延。
秦棋的营帐位于相对偏僻的角落,原本的守卫就被抽调了不少,此刻更显冷清。
帐内,他正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仅剩的几名贴身太监和侍卫紧张地守在帐内,听着外面的动静,惶惶不安。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个方向直奔而来。
“保护二殿下!”帐内侍卫立刻警觉起来,握紧兵刃,如临大敌。
只见一小股约莫五六人的叛军正且战且退,慌不择路地逃窜到了这个区域。
他们与秦棋帐外残余的守卫发生了短暂的冲突。
几声兵刃交击的碰撞伴随着几声惨叫,帐外的守卫很快被解决或引开。
一名穿着叛军服饰的死士趁机滑到秦棋的营帐旁,迅速从腰间摘下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对准了帐帘的缝隙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呃啊——!”秦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支颤动的箭杆,剧痛与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
“殿下!!”帐内太监发出惊恐的尖叫。
秦棋的眼睛瞪得极大,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派出去的人呢?
这箭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质问,却只涌出一口黑血。
视线迅速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太监们惊恐的脸,和帐帘外人影晃动的混乱。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甚至传到了銮驾御帐之中。
“禀陛下!二殿下……二殿下他……遭叛军流矢所害……已然……已然薨逝了!”一名军官连滚带爬地冲到御帐外,声音颤抖地禀报。
御帐内,惊魂未定的顺嘉帝闻言,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愕然。
秦棋死了?
那个资质平庸、性格暴躁,总是试图讨好他却不得其法、甚至暗中与崔相勾结,谋取私利的二儿子?
那个宫女所出、他从未真正寄予厚望、甚至有些忽视的儿子?
一丝哀伤掠过心头,但旋即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
又一个儿子出事了!
而且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死的如此意外和憋屈!
“废物!一群废物!!”
“朕的营地!朕的眼皮底下!朕的皇子竟然被区区流矢所害?!”他的火气劈头盖脸的砸向来报的侍卫,“你们就是如此护卫的?!连皇子营帐都守不住吗?!”
他知道秦棋本身也可能牵扯不清,但此刻,他的死,更像是对帝王权威的挑衅。
老大勾结外敌谋逆被擒,老五坠崖生死未卜,如今老二又死了,短短一日之内,三个儿子接连出事!
“查!给朕彻查!!”皇帝的声音震怒,语调嘶哑,“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猖狂!!连朕的皇子都敢……都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如此轻易杀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他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龙椅才能站稳。
邱池慌忙上前搀扶,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秦棋的死本身并未让他上心,但这件事幕后所代表的意义,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此刻,在安王世子那幽暗的营帐内。
秦景之听着心腹低声禀报着“计划成功,二殿下已意外身亡”的消息,轻轻摇晃着杯中并不存在的酒液。
他抬手用空杯碰了碰空气,发出了一声喟叹,“死了啊……真好。”
他低声自语着,眼中的笑意越发愉悦,“这下水够浑了吧?我亲爱的皇伯父,您还坐得住吗?我亲爱的堂兄弟们……你们,谁会是下一个呢?”
江都,原本应在皇家猎场的薛宏业却快马加鞭地出现在了燕凌骑大营,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营内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士卒们正在快速检查装备、分发令旗,斥候小队频繁进出,低声传递着信息。
一名正在清点箭矢的下属看见他,明显一愣,随即立刻抱拳行礼:“薛副将!您回来了!”
薛宏业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们这是……?”
这时,一名官职更高的校尉闻声快步走来,脸上也带着一丝诧异:“薛副将,您怎么突然回来了?重大人不久前刚通过密信传来指令,兄弟们正在按令行事,分头准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部分精锐好手已奉命潜入銮驾回京的必经之路,暗中布防;另一部分正在排查江都内外可能与叛党有牵连的暗桩和可疑人员,世子府、大皇子府、二皇子府、三皇子府都涵盖了……重大人说按白先生的吩咐,务必在陛下銮驾回京前,将所有东西落实到位。”
薛宏业听完校尉的汇报,心中巨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白先生果然算无遗策。
殿下让他赶回,果然是双重保险。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白先生思虑周全。我正是奉殿下密令返回,协助确保各项布置万无一失。尔等按重大人指令执行,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沉重:“然,殿下深意,恐不止于此。此布局,重在为殿下归来铺路。而殿下让我回来,是要我们为最终清算做好准备!”
校尉神色一凛:“请副将明示!”
薛宏业压低声线:“殿下归京前便已暗中令我等秘查旧案,如今便要昭雪了,你们将十六年前封萧旧案有关的卷宗、物证线索,进行去伪存真、归档密藏!”
他目光灼灼:“殿下此番坠崖,掀起的风浪远超预期。陛下震怒,朝局必将动荡。待殿下归来,我们需要的是为殿下递上证据以至旧案昭雪!”
校尉瞬间了然,他肃然抱拳:“末将明白!此乃收官之战!末将立刻去办,定在殿下回京前,将所能找到的线索整理完备!”
他领命匆匆离去。
薛宏业看着校尉离去的背影,心中对秦墨和白洛川的配合感到惊叹。
白先生的布局,为殿下归来稳住局面、创造机会。
而殿下让他回来,则是要摊开那些尘封的真相。
殿下与白先生,一守一攻,一明一暗,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一个在前方以身作饵,搅动风云;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调动全局。
这份默契,这份胆略,这份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魄,让薛宏业胸中涌起了热血与钦佩。
能追随这样的殿下,能为忠魂辩白,为旧案昭雪,为廓清朝纲贡献一份力量,他感到无比的荣幸与向往。
他愿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也愿做白先生棋盘上最听话的棋。
剑已出鞘,棋局已布,只待君归。
夕阳的余晖将鬼哭涧两侧陡峭的崖壁染成近乎血色的暗红。
深不见底的涧底早已被暮色提前笼罩,阴冷的风从谷底盘旋而上,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吹动着崖壁上虬结的枯枝。
涧底及两侧山坡上,赤炎军的旗帜依旧在顽强地移动。
士兵们以小队为单位,拉网式地反复搜索着每一寸土地。
他们用武器拨开深可及腰的枯草与灌木,用刀斧劈开纠缠的藤蔓,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岩缝和洞穴。
已经三天两夜了。
楚昱珩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岩石上,玄色的大氅沾满了尘土与草屑,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双黑的深沉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正盯着下方缓慢移动的搜索队伍。
“报——将军!西侧第三区域搜索完毕!未见殿下踪迹!”
“报——将军!北侧崖壁绳索探查完毕,未发现任何攀爬或坠落痕迹!”
“报——将军!下游浅滩已反复梳理三遍,未见任何遗留物!”
一声声回报,在暮色中回荡。
他们几乎把鬼哭涧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找到几处疑似滑坠的痕迹、几片被荆棘划破的衣料碎片外,一无所获。
其他势力的人马,无论是真心来寻的,还是别有用心想来确认些什么的,早在一天前就已陆续撤走了。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这么久了,就算没摔死,在这毒虫瘴气、昼夜温差极大的深涧里,缺食少水,重伤无人救治,也早该凉透了,再找下去,毫无意义,徒耗人力。
暮色四合,寒意渐重。
赤炎军士兵们脸上的疲惫已难以掩饰,赤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前,看着楚昱珩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低声道:“将军,兄弟们快到极限了。是否先扎营休整几个时辰?明日天一亮再……”
楚昱珩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咬牙坚持的士兵们。
赤璋说的是实情。
持续的搜索不仅消耗体力,更消磨意志,尤其是在这种希望渺茫的情况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寒凉之气进入肺腑压下了他心头的烦躁。
这场大张旗鼓的搜索,与其说是寻找,不如说是 做戏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看,做给皇帝看,更是为了逼走所有心怀叵测之人,让那些人确信秦墨已无生还可能,从而放松警惕。
如今,该走的人都走了,这戏,也差不多该收场了。
“……罢了。”楚昱珩闭了闭眼,开口的声音沙哑极了,“传令下去,原地扎营,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好生休息。明日再搜半日,若再无结果,便撤回吧。”
赤璋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抱拳道:“是!将军!”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营地篝火燃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终于得以喘息,沉默地围坐在火堆旁,无人讲话。
当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士兵因疲惫而迅速陷入沉睡后,楚昱珩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对值守的亲兵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披上一件深色的斗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灯火通明的营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茂密的藤蔓和天然凸起的岩石巧妙遮挡了洞口,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此地。
洞内并不深,却干燥避风,角落里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枯草,显然精心布置过。
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洞中的寒意和湿气。
火上架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金黄的皮肉上泛着诱人的光泽,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洞穴中。
火堆旁的不远处放着一张被完整地剥下的狼皮,厚重的毛皮在火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狼肉已被仔细地剔下,分成几大块,一些用树枝穿好架在火边熏烤,另一些则整齐地码放在洗净的大片树叶上。
重擎正沉默地坐在火堆旁,动作略微僵硬的转动着手中的木棍,明显能看出伤势未好全。
他看似专注在烤肉,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倚在干草堆上、逗弄着蓝桉的主子。
回想起前夜自己偷偷跟着楚将军,自以为隐匿功夫了得,结果不到半夜就被对方轻易识破。
楚将军甚至没有回头,只淡淡甩来一句:“别跟着我,去找你自己主子。”
那一刻,他真是又惊又愧。
惊的是楚将军的敏锐远超他的想象;愧的是自己竟如此轻易就被看穿,还差点可能坏了殿下的大事。
“幸好,侯爷是殿下这边的人。”
“……主子连我也瞒着。”这个念头从他心里闪过,却没有丝毫怨恨。
重擎的目光扫过秦墨略显苍白的侧脸,心中只有敬佩。
他太了解自己了。
若是提前知晓主子的全盘计划,知道那坠崖是假,是苦肉计……那夜他绝对演不出那种崩溃的咆哮、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正是因为他当时的反应真实,才更能取信于人,才能让那些暗中窥伺的敌人更加确信主子凶多吉少,从而露出马脚。
“主子不告诉我,是对的。”重擎在心里默默想着,“我这人,藏不住心事,更演不了戏。”
如今,他守在这里,为主子烤肉、警戒。
看着主子从容布局,与白先生飞鸟传书,静候侯爷的到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只要主子安然无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