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刺得人神魂剧颤。
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后发先至,格开了那致命毒刃,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黑笠头目手臂发麻,攻势一滞,他抬头望去。
只见萧语听面沉如水,手腕一抖,剑身顺势贴著弯刀向上疾削,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直刺刺客要害。
那招数让帐内皇帝瞳孔骤缩。
刺客闷哼一声,只觉手腕剧痛,弯刀险些脱手,骇然暴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萧语听并未追击,而是收剑凝立护在御帐门前,声音硬邦邦的:“陛下受惊了,逆贼宵小,臣必肃清之!”
帐内,邱池愣了一瞬,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依旧死死抱着皇帝的腿,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哽咽,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顺嘉帝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目光死死盯住萧语听的背影,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招式……那招式……
他的思绪猛地被拉回近二十年前。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
少年的秦南律正在演武场练剑。
“七皇兄!七皇兄!你看那萧语听!他把我新得的蛐蛐儿给放跑了!”少年的秦南舟气鼓鼓地推着轮椅跑来告状,身后跟着那个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的罪魁祸首。
幼年的萧语听立刻窜上前,扯着从演武场下来的秦南律的衣袖,声音带着少年人刻意放低的软糯,还有些委屈:“七殿下明鉴!九殿下那蛐蛐儿自己跳得可欢实了,一不留神就从罐子里蹦出来,非要去找它相好的,我可拦不住呀!说不定它现在正领着媳妇儿感谢九殿下成全呢!”
秦南律被这小子一番歪理逗得哭笑不得,板起脸想训斥,却对上那双清澈透亮、写满“我真的好无辜好可怜”的眼睛,顿时没了脾气,只能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就你歪理多!整日招猫逗狗,没个正形!”
萧语听捂着额头,嘿嘿直笑,一点也不怕。
他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又回到演武场继续练剑,萧语听就蹲在一旁的石凳上,双手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不忘拍马屁:“七殿下好厉害!这剑法简直天下第一!比戏文里的剑仙还威风!”
秦南律收剑,瞥了他一眼,故意逗他:“光会说好听的,你来试试?”
没想到这小子眼睛一亮,噌地跳下来,有模有样地捡起一根树枝比划,嘴里嚷嚷:“七殿下教我!等我学会了,以后就能保护九殿下,还能帮殿下打坏人!”
秦南律被他缠得没法,又觉得这小子灵性十足,便真的放慢动作,教了他几招基础的,其中就包括这招日后精进成的“缠丝回环”的雏形——格挡、贴靠、反击关节。
萧语听学得极其认真,虽然力道不足,但那股机灵劲儿和模仿能力却让人惊讶。
只是学完没一会儿,就又原形毕露,拿着树枝去逗弄树下打盹的小猫,被挠了一爪子,嗷嗷叫着满场跑,把秦南律和秦南舟笑得前仰后合。
回忆的鲜活温暖与现实的冷冽杀机剧烈碰撞。
顺嘉帝看着那熟悉的招式,望着帐外那杀伐果断却又无比陌生的背影,一股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猛地袭了上来,“咳……咳咳咳——!”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他不得不用手死死按住胸口,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变得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邱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来,慌忙为皇帝抚背顺气,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顺嘉帝却猛地挥开了邱池的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帐外那个模糊的身影,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咳咳……你到底……是谁?!”
“是松宇吗……?”最后这个名字,他问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一个幻梦。
萧松宇,正是萧语听的表字。
一般男子及冠取字,但萧语听的字却取得极早。
萧语听幼年体弱多病,曾有游方道人断言其“聪慧太过,恐折福寿,需以金石之字早早压住,方能平安长成”。
萧将军半信半疑,又见这孩子确实精灵古怪、跳脱不羁,便请当年汉广学宫德高望重的太傅,为其早早取字“松宇”。
松宇,取松涛入宇之象。
松者,凌冬不凋,宇者,屋宇也,天地也。
倚杖听松声,振衣千仞岗。
愿其盼其身体如松柏般挺过灾厄,心胸能如天地屋宇般开阔包容。
这二字,既是对他体弱多病的禳解,也是长辈对他的一份深沉期许,希望他能将那份过人的聪慧用于正道,成为国之栋梁。
那年秦南律当年还曾拿此事打趣过萧语听:“松宇松宇,望你如松挺立,莫要真成了那只会啃松子、上房揭瓦的顽皮松鼠才好!”
还引得萧语听鼓着腮帮子追着他讨要说法,场面十分热闹。
此刻,这承载着厚重期许的表字,被顺嘉帝以如此破碎惊疑的语气问出,重重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帐外,萧语听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熟悉的字眼,穿透杀伐之声,带着久远的温度与帝王难以掩饰的惊惶,落入他耳中。
他沉默了一瞬,差点要控制不住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面具。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萧家封家满门忠烈,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流放南疆。
那份刻骨铭心的冤屈与恨意,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支撑他在边关厮杀的一部分。
父亲母亲,伯父伯母,封家姐弟,被迫入宫的姐姐,还有那些无辜冤死的家将……
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眼前晃动着他们染血的身影和江都繁华的宫墙。
对御座上那位曾亲切地叫他“松宇”、却又一道圣旨将两家打入地狱的皇帝,他心中岂能无怨?岂能不恨?
他甚至恨不得眼前这场刺杀真的能成功。
让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也尝尝被背叛、被屠戮的滋味。
然而,他手中的长剑攻势骤然更疾,带着发泄般的狠厉,瞬间将一名试图偷袭的残敌刺倒在地。
剑锋染血,却冷却不了他胸中翻腾的恨意。
他此刻站在这里,是因为秦墨。
那个与他分道扬镳之前扔给他一封信的少年。
信上的字迹桀骜的如同它的主人,笔锋锐利、结构张狂,那撇捺霸道的纸张都困不住它:欲翻旧案,彻查元凶,非父皇在位不可为!
他原以为秦墨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反击大皇子与宰相一党。
直到此刻,他亲眼见到这精心策划的刺杀与这千钧一发的护驾,他才猛然惊觉,他早已料定皇帝会出事,早早便告知自己:皇帝现在不能死。
他这位大外甥……走一步看百步,竟然布下这等惊天棋局。
不仅要借机铲除现敌,更要以此为契机,撬动那尘封十六年的滔天旧案。
而那句“非皇帝在位不可为!”,更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皇帝若死了,谁又来主持公道?谁又来为萧家、为封家洗刷那泼天的冤屈?
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而秦墨,却以旁观者的理性看到了唯一昭雪的血路,必须保住皇帝。
秦墨将最关键的一环,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毫无波澜地站在御帐中,配合着韩城、陆怀安等人将皇帝对相府、对大皇子的疑心一步步放大、做实。
仿佛又置身于那阴暗的诏狱之中,他身上还带着刑讯后的伤痛,听着那些面目模糊的官员一条条罗列着萧家那莫须有的的罪责:谋害天子、贪墨、贻误军机……每一条都足以让萧家万劫不复。
他记得父亲挺直的脊梁,记得他听完所有构陷后,那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眼神。
父亲没有辩解,没有怒吼,只是缓缓跪下,平静地接过了那道流放南疆的旨意。
冰冷的镣铐加身,沉重的枷锁压在肩头。
他与父亲,与萧家、封家一众男丁女眷,在无数或鄙夷、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被押解着,一步一踉跄地踏出江都巍峨的城门。
他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回头,看到的是高耸入云的城门洞,是城楼上猎猎飘扬的、却不再属于他们的燕赤旌旗,是他银鞍白马的前半生,以及身后那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通往南疆蛮荒之地的官道。
那一眼,将曾经的荣耀、安逸与少年的天真彻底斩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屈辱、茫然与刺骨的寒意。
那是他前十七年的悲欢归处与裘马轻狂,亦让他埋葬曾以为会为之奋战一生的赤胆忠骨。
他曾笃信的忠君报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曾仰望的巍峨皇城,化作囚禁他家族荣耀的牢笼。
如今,他站在这里,站在御帐之前,站在他曾誓死效忠的君王面前。
再无忠骨,唯有恨意。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帐内皇帝那复杂难辨的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恢复了那刻意的公事公办:“臣,巍远军副将萧语听。逆贼已诛,陛下无恙便好。”
帐内一片死寂。
顺嘉帝死死盯着帐帘上那道身影轮廓,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相认与汹涌的回忆仍在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斥责他护驾来迟?
可他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
询问他为何成为巍远军的副将?
那答案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追问那熟悉的招式?
那无异于亲手揭开十六年前那道他自己都几乎不敢触碰的伤疤!
最终,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化作一声近乎疲惫的叹息:“萧爱卿……辛苦了。”
皇帝的称呼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回了最疏远的君臣之礼上。
帐外,萧语听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硬邦邦道:“护驾乃臣本分,不敢言辛苦。逆首虽诛,然余孽未清,请陛下允臣继续肃清残敌,整顿营防。”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顺嘉帝心中最后一丝试图挽回什么的火光。
皇帝看着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些许无力感和愧疚感席卷而来,他挥了挥手,“准。韩城、陆怀安,尔等协同萧副将,速速平定乱局,清点伤亡,加固警戒!”
“臣等遵旨!”帐外传来韩城、陆怀安等人的回应。
萧语听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到肃清残敌的指挥中,没有丝毫留恋。
顺嘉帝独自站在御帐中,听着帐外逐渐平息的厮杀声,目光依旧失神地望着帐帘方向。
邱池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为他披上外袍,却被他猛地挥开。
皇帝缓缓坐回塌上,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熟悉的招式与当年的旧事。
萧语听救了他的命,却用最冷漠的方式,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这一刻,顺嘉帝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