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力所及,整个海湾已化作一口沸腾的的巨锅,锅里全然为混合的血肉与硝烟。
倭寇的舰队化整为零,以数艘坚船大舰为核心,无数的小早船、关船如同食人鱼群,从四面八方扑向突出港口的定南军舰队。
一条倭寇的关船狠狠撞上了扬威舰的侧舷,铁钩把两船紧密相贴。
嚎叫着的琉倭武士顺着绳索踩上船舷,有些甚至直接从燃烧的跳板上扑过来。
定南军则挺着长枪、挥舞着刀斧,在甲板上与之绞杀。
刀刃砍进骨头,金戈相撞,火油在近距离燃烧炸响。
暗红的血迹没入浅滩,与逐渐深邃的海面汇合,相融。
不断有残缺的人体从船上坠落,砸进这片血海,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交错的船体碾碎、吞没。
漫天倾泻着箭雨,点燃下方的甲板和人。
断裂的桅杆带着绳索和惨叫的水手砸进海里,激起更高的血浪。
陈朝戈伫立在舰首,甲胄上已布满刀箭创痕,他竭力吼道:“右舷弓弩齐发!掷火油!拦住他们!”
“嗖嗖嗖——!”
镇海舰右舷残存的弩手与弓手将箭雨泼洒出去,数十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划亮夜空,钉在数艘试图贴近的小早船帆与船身上,瞬间燃起火光。
但更多的敌船仍在不顾伤亡地涌来。
几乎在同时,左舷传来更剧烈的撞击。
至少三艘小早借着混乱与烟雾,狠狠撞了上来,船头的铁钩和挠钩死死咬住镇海的船舷。
黑色的身影顺着绳索,直接跳上倾斜的甲板。
“将军!左舷已接敌!”亲卫嘶声吼道,挥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倭刀,反手将敌人踹下海。
陈朝戈的目光则死死锁着海湾入口方向。
在那里,至少五艘体型远超关船、船楼高耸的敌舰正缓缓压来,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箭垛后,弓弩的寒光在火海中闪烁。
巨型包铁狼牙棒似的拍杆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至最高点,坚固的尖锐冲角附在其上。
“定波舰如何?!”他厉声问。
“定波已船楼火起,正被两艘关船夹击,恐难脱身!”瞭望兵亦咆哮着回道。
陈朝戈心脏猛地一缩。
他环顾四周:“破浪呢?扬威呢?!”
无人应答。
只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和爆炸的船只回答他。
他明白了。
四舰出港,如今还能勉强维持的,恐怕只剩他脚下这艘已是四面起火的镇海了。
一枚火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后方的桅杆上,火焰“腾”地窜起。
热浪炙烤着他的脸,浓烟呛入肺腑。
又是一次剧烈的震动从船底传来,镇海舰猛地一倾,伴一条船底覆有铁皮的潜袭小舟,用船头的撞角狠狠凿穿了镇海的船底。
“将军!底舱被凿穿了!进水甚急!”浑身湿透的水兵从下层舱口爬上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朝戈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甲板,越过燃烧的船舷,投向最近处一艘正在用挠钩死死咬住镇海左舷的倭寇关船。
那关船上人影幢幢,正疯狂向这边跳帮。
他抓住那士兵的衣领,“贺涛,带你的人,夺下左舷那艘关船!不惜代价,抢过来!”
贺涛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要换船!
他立刻道:“得令!”
“其余人!”陈朝戈转身,对着甲板上残存的将士吼道,“结圆阵,护住帅旗,为抢船的弟兄开路!弓弩手,压制对面跳帮的倭寇!”
残存的士兵嘶吼着向左侧船舷聚集,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筑起一道临时的血肉壁垒,抵挡着从其他方向涌来的敌人。
弓弩在极近的距离飞出,将试图攀爬的倭寇成片打落。
那人带着数十名悍卒,顶着对面射来的箭矢和短矛,直接跳上了那艘关船。
他们没有退路。
刀光卷起血浪,惨烈的接舷白刃战在摇晃的敌船上打响。
海水已经漫上了甲板,混合着血污,没过脚踝,火焰在身后燃烧。
“将军!关船尾舱堆满了陶罐,似是火油!”一名眼尖的亲卫突然指着那边大喊。
陈朝戈瞳孔骤缩,琉倭要引爆火药,与他们同归于尽!
“贺涛!火油!跳船!”他厉声高呼,声音在喧嚣中消散。
就在此时,外围一艘巨大的敌舰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殊死的争夺,侧舷沉重的拍杆对准了纠缠在一起的两船。
“轰——哗啦!!”
包铁的拍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那艘关船的尾楼!
各种碎屑混合着破碎的陶罐冲天而起。
紧接着,不知是哪方射来的火箭,引燃了流淌的火油。
“轰!!!”
狂暴的气浪将镇海左舷残存的一切都掀飞出去,贺涛和他带去的数十名将士的身影瞬间被烈焰吞噬。
那艘关船在爆炸中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海水淹到了陈朝戈的腰际,镇海舰发出最后的的哭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斜。
火焰沿着倾倒的桅杆和缆绳,不顾一切地向主甲板蔓延。
陈朝戈突然笑了:“也好,贺涛那小子,性子急,黄泉路上,没老子管着,怕是要吃亏。”
海水漫过胸膛,压迫着肺腑。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吼道:“定南军的儿郎们——!”
残存的士兵猛地抬头,看向他们的将军。
陈朝戈的目光投向那艘刚刚收起拍杆的大船。
“卸甲!能游的,给老子往岸上游!游不动的……”
他顿了顿,海水已没至脖颈,船体正在将他拖向深渊。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艘巨舰,竭尽全力的吼出了他身为主将的最后一个命令,“就跟着老子——撞过去!!!”
“能啃下它一块木头,也算咱……没白死这一遭!!!”
燕赤三十六年初夏,定南军主将陈朝戈,于鹭津湾海战中,率定南军抵御外敌,壮烈殉国。
定南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东南海防,门户洞开。
火把早已在奔逃中丢弃,只有远处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暗红。
不断有人从田埂、从小路涌出,把还算宽阔的官道挤得寸步难行。
孩子的哭嚎撕心裂肺,旋即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压抑成呜咽,更甚有人被冲散、裹挟、踩踏。
“娘!娘!别挤了!我娘丢了!!”一个半大孩子被撞倒,哭喊着,瞬间被几双慌不择路的脚踩中,声音微弱下去。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一个妇人扑在路旁一具蜷缩的老人身体上,那老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小袋米,胸口插着半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断箭。
“倭寇!倭寇追来了!!”不知谁在人群后方发出一声惨叫,让本就绷到极限的人潮彻底炸开。
有人被挤下路旁的深沟,惨叫被淹没。有人丢了鞋,赤脚在冰冷碎石和泥泞中狂奔,脚下很快血肉模糊。
一个年轻的书生,背着自己的老母亲,气喘如牛,脚步踉跄;母亲伏在他背上,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念着含糊的佛号;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踉跄地一次次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他祖屋的方向,浑浊的老泪在满是沟壑的脸上纵横。
乱世间,命轻似朝生暮死的蜉蝣,不堪一击,却又多了一些韧劲。
“往北!往前十里!槐香城!燕凌骑在!有活路!”
“往北!槐香城!燕凌骑在!收容百姓,发放粥药!”
喊声来自好几个方向,混在喧嚣中,却异常振奋人心。
“燕凌骑?!”
“对!是五殿下的兵!我在江都外见过他们的旗号,错不了!”
“燕凌骑怎么会在这儿?不是都说……”
“蠢货!肯定是太子料事如神,早就派兵来护着咱们了!快去槐香城!”
“有救了!太子没忘了咱们!快走啊!”
漫无目的的洪流,骤然找到了一个闸口。
尽管仍有怀疑,尽管前路未知,但在如此绝望的环境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足以让人拼命抓住。
那背着母亲的书生,听到“燕凌骑”三字,眼中几乎迸出泪来。
他嘶声对背上的母亲道:“娘!是五殿下的燕凌骑!是王师!咱们有地方去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又挺直了脊背,踉跄地转向北方。
那拄拐的老汉也望向北边隐约的山影,嘴里喃喃:“槐香城,燕凌骑……好,好……朝廷,还没丢下咱们……”
“往北!槐香城!燕凌骑在!”
呼喊声在人潮中自发传递,越传越广,越传越响。
它像一个在信仰崩塌后重新树立的图腾。
无数生灵,如扑火的飞蛾,朝着那座或许同样危机四伏的城池,挣扎涌去。
槐香城。
此地距离鹭津湾前线已有近百里,算是深入内陆。
名为城,实则是前朝为防海寇修建的一座军事堡寨的遗留。
四围的城墙俱是灰扑扑的夯土包砖,年久失修,多处坍塌出缺口,像老人豁了的牙。
墙内屋舍稀疏低矮,大多已空置破败,长满荒草。
唯一富有生机的,便是那到处可见的槐树。
不知是建城时所植,还是后来自然生长,城内处处可见高大苍虬的槐树。
时值四月,正是槐花嫩叶初绽的时节,满城浮动着一种清苦微甜的气息,冲淡了远处的战火。
此地平日人烟罕至,但此刻,这座沉寂多年的槐香城,却被汹涌的人气粗暴地唤醒了。
从清晨开始,便有三五成群,甚至是成十上百的逃难百姓,从各个方向,漫过残缺的城墙豁口,涌入这座空荡的废城。
人们不约而同的挤在槐树下,或靠在爬满青苔的槐树根上,或蜷缩在落满去年枯叶和嫩黄槐蕊的角落里,“燕凌骑呢?不是说太子的兵在这儿吗?”
“不是说有粥药吗?在哪儿领?”
“官爷!官老爷!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娘,我饿……这叶子能吃吗?”有孩子伸手去揪头顶低垂的嫩槐叶。
人群从最初的希冀变得骚动,推挤,有人试图爬到高处张望,有人开始抢夺他人手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