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是觉得此地法度松弛,可以由着你撒野,还是觉得……孤的脾气太好,不会与你计较?”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拿市井流言当令箭,扰了主人的雅兴,坏了宾客的兴致。你这不叫直言,叫没规矩。挟私怨而泄愤,借忠义之名,行攻讦之实,搅扰兴致,动摇人心。”
严崇礼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前途尽毁,甚至性命难保,干脆破罐破摔的道:“规矩?!哈哈哈!秦墨!你少在这里道貌岸然!你敢不敢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发誓?!你敢说你与楚昱珩毫无私情?!”
他伸手指着秦墨,又指向楚昱珩,声音尖锐的刺耳:“断袖分桃,违背人伦!你身为一国储君,无妻无子,与臣子行此苟且之事,才是最大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罔顾礼法,秽乱宫闱,有何颜面立于这庙堂之上!我今日就算死,也要将这丑事昭告天下!”
这番恶毒至极的诅咒,让在场众人脸色骤变,陆怀安更是怒不可遏,几乎要亲自上前将这狂徒的舌头割下。
然而,秦墨听完这连珠炮似的谩骂,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孤年未弱冠,无妻无子,不是理所应当么?倒是严大人你……”
他的目光在严崇礼脸上轻轻一扫,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若孤没记错,你娶正室时已近而立,长子出生,更是三十有五了吧?”
他轻轻“呵”了一声,让严崇礼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这样的人,倒有脸来指点孤的婚配?”
“你是孤的谁?凭何身份,站在这儿,跟孤论礼法、谈人伦?”
“带下去!”秦墨随意地挥了挥手,对侍卫吩咐道,“交由大理寺,严查其是否受人指使,窥探宫闱,搅乱朝纲!”
“是!”侍卫再无迟疑,将破口大骂的严崇礼拖了下去。
秦墨转向众人,神色已恢复如常,“扰了诸位雅兴。”
他随即执起酒杯,转向主位的陆怀安,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歉意:“怀安,今日你才是主角,倒让这腌臜事败了兴致,是孤御下不严,扫了大家的兴,这杯酒,算孤给你赔个罪。”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怀安见状,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殿下言重了!是臣识人不明,竟让这等狂悖之徒混入宴席,惊扰了殿下和侯爷,该赔罪的是臣才对。”
两人这番看似客套的对话,却让在场所有宾客心下凛然,他们纷纷恭敬举杯,连声应和:“殿下言重了!”
“陆将军不必介怀!”
“我等共饮,共饮!”
宴席虽以继续,丝竹声也重新响起,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经此一事,太子与平南侯之间那不容触碰的关系,已成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宴席终了,宾客们怀揣着满腹的震惊与揣测,陆续告辞。
陆怀安作为主人,亲自将诸位同僚送至府门,寒暄道别。
府门前车马辚辚,人影交错,楚昱昭与几个平日交好的纨绔子弟站在一处阴影里,冷眼看着秦墨与楚昱珩一同登车。
这几个纨绔都知道今日陆怀安设宴,但他们自身无官无职,自然没资格进去。
是楚昱昭先前神秘兮兮地说“今日有大热闹可看”,他们才跟着从别处厮混的地方溜达过来,正好撞见太子与平南侯一同离席的场面。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明白这热闹在哪儿,其中一人挠了挠头,疑惑地看向楚昱昭:“昭兄,你叫咱们来看的就是这,太子和侯爷一起走?这有啥稀奇?”
楚昱昭闻言,嗤笑一声,“一起走?你们眼瞎了?没看见太子殿下和我那大哥刚才在里头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他吊足了胃口,才阴阳怪气地继续道:“我大哥如今可是不得了,攀上了天大的高枝儿。你们想想,太子为何至今不立妃?我大哥为何多年不娶妻?这整日形影不离的……”
楚昱昭这点到为止的暗示,结合近日江都隐隐约约的流言,立刻让他们恍然大悟,“近日却有太子与侯爷的传闻,我还以为……”
另一名纨绔则机灵地眨眼,压低声音指向那些正陆续从府门出来的官员:“光猜有什么用?你们瞧那些大人们的脸色,个个跟见了鬼似的,里头肯定出了大事!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不如赶紧回去,问问自家父兄今晚宴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就一清二楚了?”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几人被点醒,顿时心痒难耐,他们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再也顾不上多问楚昱昭,纷纷拱手作别,急匆匆各自奔向自家马车,恨不得立刻飞回府中打探详情。
楚昱昭站在原地,脸上的阴蛰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乘上将军府的马车。
那车夫就距他不过数步之遥,见他走来,正要躬身掀开车帘,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楚昱昭正要摆出惯常的倨傲姿态,脖颈后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发出,便不受控制向前软倒,再无知觉。
火光毫无预兆地在沿海的渔村烧起来,浓烟滚滚,吞噬了星光,将半边天际染成灼目的赤红。
奇异的咆哮与狂笑混合着哭喊与惨叫遍布在沿海的各处村庄。
兵刃交接的厮杀声很快没入夜色,只余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哭泣在风里飘荡。
“琉倭来袭——!”
刺耳的警哨声刺破夜空,在定南军大营中回荡。
“报——!西滩货栈遭袭,守军寡不敌众!”
“报——!东篱村火起,贼人正在屠村抢掠!”
多处的袭扰让陈朝戈像一团散开的棉花,拆东墙,补西墙,一点点被扯到四面八方。
这处还没补上,那处便又破了个口子,人力明显捉襟见肘起来了。
他站在营寨高处的瞭望台上,下面是紧急集结的将士们,远处跳跃的火光烫的他整片甲胄都是红的,“再派两队出去!告诉刘副将和王都尉,不惜代价,驱散贼寇,救人,灭火!”
又一批将士领命,火急火燎地冲入夜色。
一骑快马从血火中冲出,直闯营门。
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台下,声音破碎:“将军!急报!观海盐场遭遇大队琉倭埋伏!他们早有准备!盐丁和守军快撑不住了!”
陈朝戈猛地咬紧了后槽牙。
兵部的册子上,他陈朝戈麾下有十万大军。
每年,户部的粮饷、兵部的甲械,都按着这个数目拨发。
朝堂诸公的奏对里,东南海防是“十万劲旅,固若金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何等谎言。
空额、虚报、老弱、吃空饷的蠹虫……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披甲执锐、随时开拔野战的,不过三万余。
就这三万余人,粮饷还常年短缺半数,盔甲兵器破的能去要饭。
他这些年为了养活这些能战的弟兄,为了修补战船,不得不默许底下的人吃点空额,甚至自掏腰包,才勉强维持住这支队伍不致溃散。
先前的袭扰,已将他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像撒豆子一样泼向了漫长的海岸线。
现在,又是盐场。
那是朝廷的盐税,是比他们这群人的命,更重的筹码。
“周炳!”陈朝戈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点齐还能动的定南军精锐,能凑多少是多少……立刻,驰援盐场!”
周炳欲要出言阻拦:“将军……”
他知道,这“还能动的”,已经是将军最后能挤出来的一点真血了。
“去——!”陈朝戈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没得选。
朝廷不会问他有多少实兵,只会问他为什么丢了盐场。
周炳重重一抱拳,转身冲出大帐,脚步声急促远去。
他前脚还没喘一口气,后脚就看见一名斥候手脚并用的爬进台下,一见到台上的陈朝戈,立刻声嘶力竭道:“将军!琉倭主力舰队现身鹭津湾外,正向大营和船坞逼近!不下百艘!”
陈朝戈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闷的快成了人人都能踹一脚的王八。
今日之局,便是天降神兵,也无力回天了。
兵力已散如覆水,精锐尽出,营中空虚。
敌军以逸待劳,百舰压境。
而自己手中,还有一战之力的船,不过寥寥十余艘,将士不过万余。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看向营内那一张张等着他做决定的脸庞,沉沉的把欲要吐出的气压回胸膛,下令道:“点齐镇海、定波、扬威、破浪四舰,及所有还能开动的艨艟斗舰,立刻备战。船上只带三日口粮,余下辎重,全部卸下。”
“是!”
“田缙。”
“标下在!”一名水师把总出列。
“你率余下所有弟兄,死守大营。紧闭寨门,多备火油滚木,弓弩上弦。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接战。”
田缙眼眶一红,重重抱拳:“标下遵命!誓与大营共存亡!”
陈朝戈最后看向众人,豁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夜色中铮然嗡鸣,“昔年先帝授家父定南旗时曾言:此旗在处,即国门所在!”
“今寇舰蔽海而来,火光照亮的是我渔村焦土,铁蹄践踏的是我父老桑梓,他们不仅要夺这营垒,更要教我堂堂王师在他刀下低头!”
“贼寇欺我无人,百舰压境,欲焚我营垒,断我根基!”
他猛地将剑身重重顿在将台木板上,发出沉闷巨响:“陈某不才,受国恩三十年。今夜愿以此身作薪,持此剑为炬!”
“凡愿随我出港者——让贼寇看看,何为定南风骨!让这海域记住,谁才是此地之主!”
“舰存人存,舰亡人亡。这每一寸海潮,都该染透敌我之血!”
最后他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撕裂夜幕:“诸君——可敢与我同赴鹭津湾,共写这碧海丹心?!”
“愿随将军死战!!”震耳的怒吼回荡在夜色,无数兵刃同时出鞘,星河微漾。
这一刻,千家门户无声启,骨肉至亲作死别。
朔风冽冽悲鸣,潮声卷起呜咽。
像是这片疆土再为他们低吟最后的挽歌。
为黎民百姓,为故土无忧。
身后长灯万里,星河满城,便是此生不回的归途。
有道是,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