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灵殿依着一面巨大的悬崖开凿而成,殿宇的一半嵌入山体,与整座山峰浑然一体。
几十根钟乳石柱撑住洞顶,石柱上只有历代祭司用指尖蘸着牲血画上去的符文,早已变成暗褐色。
殿的中央只有一个咕嘟冒泡的泥沼,沼眼不时浮上几个惨绿的水泡,噗地裂开,零星的水花溅到了沼边风干的兽首上,飘出些许腐浊的气体,衬得殿内的空气更加潮湿。
一个身形枯瘦,脖子上叮铃咣啷的挂着的银项圈的男子此刻正愤慨的高声宣扬着:“诸位都闻到了吗?这是燕赤王朝从根子里腐烂的味道!”
“他们的皇帝倒了,儿子们正忙着互相撕咬,他们国家的气数已经尽了!”他张开双臂,枯瘦手臂上的符文在幽光下扭动,“我们不该再守着这山林!应该发兵,攻占他们肥沃的土地,让我们的牛羊有吃不完的草场,让我们的子孙不必再与毒虫争食!”
“此乃天神赐我圣族北上之机!为我族荣耀,为子孙沃土,请战!”
另一侧的女子紧皱着眉头,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可当她一张嘴,那声音却粗噶无比:“奚烛长老,你要为儿子报仇,那是你的私事。可巫族的儿郎,不是你的私兵。这仗打起来,要填多少人命,你想过没有?燕赤地大,人更多,就算一时得手,能占多久?占下来之后,拿什么守住?”
她身后,灵祭殿的几人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只有右祭司低下了头。
另一侧的男子听着二人的争执,依旧不发一言。
奚烛像是早料到她会反对,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私事?大祭司,奚戈身上流着巫族的血!他们今日敢绑我奚烛的儿子,明日就敢将您灵祭殿的圣物踩在脚下!这不是私怨,这是燕赤对我圣族威严的挑衅!”
他转向另一旁一言不发的男子,激动的指了指那条通往外面的路,“石崖酋长,你麾下的勇士,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对着几块薄田挥刀吗?燕赤南疆的城池、矿山、数不尽的粮食和铁器,就在那里!只要我们伸手去拿,那就是我们的!”
“用敌人的血染红战旗,用敌人的土地肥沃我们的家园,这才是我巫族勇士该做的事!”
他的话慷慨激昂,引得战巫堂的几名后辈交换着眼神,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但石崖没动,他的目光扫过这被数代人血誓的崖洞,最后落在那些年轻人灼热的脸上。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血……是会流干的,沃土也是要用人命去填的。”
“但奚烛长老有句话没说错——燕赤,确实病了。一个病人膏肓的巨人,浑身都是破绽。”
他慢慢站起身,再次把目光落向那些年轻的,富有朝气的脸上,再次看向大祭司时,语气染上了些许感慨:“龙阿池,这些孩子,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里,只对着祖灵殿的石壁做梦。是该让他们出去看看了。”
“你不该,也遏止不了孩子们自己选择的路。”
龙阿池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她静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渴望、生机与朝气。
她在那一片灼热的注视中,看到了无可挽回的潮水。
她摇了摇头,不再阻拦道:“那便去,禀告圣主吧。”
阴谋与诡谲即将上演,而在另一边的江都,由于边关军务繁重,新任江防总督萧语听与巍远军主将封栖迟先后辞别陛下与太子,带着人马各自赴任。
新任敬国公封宸走马上任,与新任宰相白洛川,一夜之间成了江都最炙手可热的新晋权贵。
敬国公封宸,昔日蒙冤沉寂,如今不仅爵位荣宠加身,更被赋予“参知政事、总司南北军需转运”的重权。
一个许多人眼中早已边缘化的过气人物,凭什么能执掌关乎国运的后勤命脉,直达天听?
尤其是那些在户部、兵部等经营多年、自认为有望更进一步的老臣,更是又惊又怒,私下里没少议论“太子殿下莫非是念旧太过,任人唯亲?”
一时间,江都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原本禁足于云隐山庄的秦景之,则因为一道来自安王封地,言辞恳切思念儿子,祈求允准他回封地为自己贺寿的奏表,解了禁足。
皇帝心想风波初定,不宜过苛。
况且如今太子之位已稳,安王这个请求,于情于理,似乎都挑不出太大错处。
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想过生日时见见儿子,是人之常情。
思虑再三,皇帝最终朱批了一个“准”字,却又在后面添了几句:准世子回封地,为安王贺寿。着即日启程,贺寿毕,即刻返京,不得迁延。沿途州县,需加意护送,不得有误。
一个“即日启程”,一个“即刻返京”,将归期卡得死死的,杜绝了其在封地或途中长久逗留的可能。
不仅如此,在发下圣旨的同时,皇帝又命内侍省额外准备了贺礼,以体现皇恩浩荡。
秦景之即刻出发,同样即将赴任的新任南境镇抚使陆怀安,也到了离京之期。
赴任前,他在府中设下私宴,邀请京中同僚,以为辞行。
这一日,陆府内灯火通明,张灯结彩。
京中与他交好或有意结交的文武同僚来了不少,场面颇为热闹。
作为陆怀安的至交,楚昱珩自然在座,他腿伤未愈,入席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
陆老爷子今日格外开怀,满面红光,特意端着酒杯来到楚昱珩身边。
“昱珩啊,”老爷子声音洪亮,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掩在袍摆下的伤腿,原本欲拍肩的手在半途一顿,转为重重一按,“看到陆予这小子能有今日,老夫这心里,是真高兴!”
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感激:“老爷子我心里清楚,陆予能有今天,离不开你在西北时对他的照应,更离不开你在陛下面前的举荐,这份情谊,我们陆家记下了!”
说着,便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昱珩见状,以手撑案,借力稳住身形,随即端起茶杯,微微欠身:“陆世伯言重了,怀安能有今日,全凭他自己军功卓著,能力出众,晚辈不敢居功。”
“绪昌兄若在天有灵,见到你如今重振家声,更胜往昔,必定欣慰不已。”他又拍了拍楚昱珩的肩膀,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好些话,替儿子高兴,也替楚昱珩欣慰。
楚昱珩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两句,神色平和。
恰在此时,刚与同僚敬酒一圈的陆怀安回转过来,见自家父亲拉着楚昱珩说个不停,生怕老爷子酒后话多扰了挚友清净,连忙上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搀住老爷子的胳膊:“父亲,您再说下去,承锦的茶都要凉了,您也说了半晌,该回去歇歇了,让儿子来招呼。”
陆老爷子今日高兴,倒也顺从,笑着又拍了拍楚昱珩,这才由着陆怀安扶着,朝内室走去。
陆怀安刚将父亲劝回,转身欲回主位,目光扫过门口,忽然定住。
只见秦墨不知何时已悄然步入厅内,未带仪仗,也未让人通报,身后只跟着重擎。
陆怀安嗯了一声,快步上前相迎,抱拳行了一礼:“今日是哪阵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我这践行宴,面子可真是够大的。”
秦墨唇角微扬,同样以轻松的口吻回应:“陆大将军远行南疆,为国守土,你的践行宴,我岂能不来讨杯酒喝?”
两人这番动静不大,但太子身份何等显赫,立刻便被近处的宾客察觉。
低呼声此起彼伏:“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秦墨眼底闪过些许无奈,他本意并不想喧宾夺主,立刻冲着众人摆手,“都免礼,今日主角是陆将军,诸位不必因我拘束,莫要坏了饯行的兴致。”
说罢,他不再理会周遭各异的目光,步履从容地穿过席间,径直走到了楚昱珩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昱珩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开口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伤处还疼得厉害么?这几日的汤药,可都按时用了?”
楚昱珩闻言,并未转头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若有似无飘来的视线,只吐出一个字:“嗯。”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低语,落在周遭宾客眼中,更是坐实了近日的种种猜测。
靠近末席的位置,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严崇礼,此刻则黑着脸,他与前几日被贬的前光禄寺少卿乃是同年入仕的挚友,眼见好友因小事被太子重惩,心中早已愤懑。
此刻见太子与平南侯毫不避嫌,联想到近日污糟传言,几杯酒下肚,一股为友出头的热血直冲头顶。
正当陆怀安欲起身祝酒时,他端着酒杯,朝着主位的陆怀安方向虚敬一下,随即转向秦墨与楚昱珩,扯着嗓子高声叫道:“陆将军高升,自是该贺!然,臣今日冒死,也要为江山社稷,向太子殿下、平南侯爷进一言!”
满场皆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此人身上。
他不顾众人惊愕,继续口齿不清地喊道:“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殿下不立妃,侯爷不娶妻……二位这般举止亲密,有违君臣常纲,以致市井流言四起,皆传你二人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下官斗胆请问,此举将朝廷法度、皇室清誉置于何地?!”
陆怀安立刻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严崇礼!你放肆!竟敢污蔑储君、诽谤重臣,简直大逆不道!”
他话音未落,已有侍卫应声上前,欲将严崇礼押下。
“且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全场寂静无声,出声的正是秦墨。
侍卫立刻止步躬身。
在全场的注视下,秦墨站起身,姿态从容的扫过严崇礼,落在了身旁的楚昱珩身上。
楚昱珩亦抬眸看他,眼中是一片平静,并无阻止之意。
秦墨转而面向满堂宾客:“严郎中,你今日冒死直言,问了两个问题。其一,孤为何不立太子妃,其二,平南侯为何不娶妻。”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语气坦然得令人心惊:“孤与平南侯之事,关乎私德,更关乎国本。其中缘由,错综复杂,岂是你能妄加揣度?”
“但你今日,选在怀安的私宴上发难,”他略一停顿,那抹笑意未减,但离得近的臣子已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谁都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越是显得漫不经心,接下来的手段越是雷霆。
这句话让严崇礼被酒精和愤恨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当着同僚的面,触怒了这位以纨绔表象掩盖铁血手腕的新任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