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61章 窝边草

那天下午下班之后，温燃和江里去了李队的办公室。

李队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搁在手边，面前摊着谭陈当案子的通缉文件。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温燃率先坐了下来，江里坐在他旁边，椅子腿在地面上挪了一下才放稳。

李队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声音不高："谭陈当的案子你们知道大概了。省厅那边在催，各市都在盯着，咱们这边也得把网撒下去。温燃你明天把城东那片的货运站跑一遍，把通缉令送到每一个站点，跟负责人交代清楚，发现可疑车辆立刻报告。"

温燃点了一下头。

接着李队又说了几个需要跟进的事项，温燃一一应了。

说完案子之后李队把那份文件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把缸子放回去，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声音里那层公事公办的调子淡了一些："感情生活，局里不会干预。就一点要求，不要耽误工作。"

温燃回答得很快，声音很自然："知道了李队。"

江里在他旁边跟着应了一声，那声音比温燃低了很多，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蚊子从远处飞过去。

李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回到纺织厂路的房子之后，江里一进门就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了温燃身上。

他的脸埋在温燃的肩窝里，手臂环着温燃的腰，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折成一小团塞进温燃身体里去。

温燃被他挂着，往前走了两步才稳住，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后脑勺。

他伸手在江里后背上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软："怎么了？"

江里的声音从他肩膀的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早上被他们吓到了。要抱才能好。"

温燃把手里拎着的那个装菜的塑料袋放到鞋柜上，腾出两只手来环住了他。他低下头在江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停了一拍才收回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这样能好点吗？"

江里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的功夫里，温燃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准备，他的手从江里的后背往下滑了一截。

但是江里在那只手滑下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从他的肩膀上抬起脸来，摇了摇头："哥，我再抱一会儿就行。"

说完，他就又把脸埋回去了。

温燃的手停在了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着江里那个埋回去的后脑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最后他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只手收回来重新环住了江里的后背。

两个人就那么拥抱着站在玄关，谁也没有往客厅里走。

第三天上午，李强杀过来了。

他是从城东派出所那边专门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手里还拎着一个装了几份文件的塑料袋。

一进门，他先把那个塑料袋往最近的桌面上一扔，发出一阵窸窣的哗啦声。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燃脸上，抬起手来指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东西："我早看出来你个禽兽没安好心。"

温燃正坐在自己桌前翻一份材料，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的东西。

这时李强已经走到他桌前了，手指还指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正在往外冒的、带着笑的认真："你肯定早就惦记上了。所以才会把人一刚出学校的大学生养得离不开你。先投喂，再陪睡，最后把人拐回家——温燃，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预谋犯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王可先笑出了声，宋闻跟着笑出了声，**丘摘下眼镜开始擦。

温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李强面前，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步路里变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了一种正在往外冒的、被冤枉到了极点之后的哭笑不得上："老李你讲不讲道理？我那是照顾新人！你那会儿不也带新人？你带新人也给人带饭来着！”

李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那个噎只持续了一拍："我带的那些新人哪个像江里这样啊？我带的那些新人来了三个月就能自己跑外勤了。江里呢？你自己数数你养他养了多久了？之前徐大志案子那会儿我都看在眼里了，哦你，温燃，以前啥样？恨不得你带的人第二天就能文武全才出得了现场写得了报告打得赢小偷，结果对江里你啥样？早上来上班，还得你给他倒水，中午吃饭，还得你给他从自己碗里夹菜，晚上他睡不好你直接把人领你自己家里看着他睡。哎大家伙说说，这不是预谋犯罪是什么？"

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李强自己先笑了起来。那个笑里有一种正在往外冒的、被自己的话逗乐了的畅快。

温燃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那个力度不大，桌面上的笔筒跟着晃了一下："我媳妇儿就是稀罕我，怎么的？你不服你自己想办法去啊。"

他停了一拍，看着李强那张正在往外冒笑的脸，又补了一句："我看你就是酸我。酸我媳妇儿优秀，酸我媳妇儿好看，酸我媳妇儿对我好。"

李强笑得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我酸你？我酸你什么？我酸你找了个连头都不敢抬的？我酸你找了个说话跟蚊子叫的？我酸你兔子非吃窝边草吃的还是自己种出来的草？得了吧，我还想做个人呢！"他一边说，一边往江里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江里正坐在窗边，脸已经红了，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温燃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再说我媳妇儿一句试试？我媳妇儿怎么不敢抬头了？我媳妇儿那是害羞，那是乖。你找得着这么乖的吗？你找得着这么听话的吗？你找得着这么好看的吗？你找得着这么聪明能干的吗？你找不着！"

王可在旁边已经笑得趴在桌面上了。她一边笑一边抬起一只手来，声音从那个趴在桌上的姿势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行了行了，别吵了。我来说句公道话——温燃你确实是预谋已久。江里刚来那会儿你给人带饭，我们以为你是热心。后来你给人陪睡，我们以为你是怕他做噩梦。再后来你给人带回家过年，我们还以为你是把他当弟弟。现在回头看看，你这分明就是一步一步把人往窝里叼啊。"

宋闻靠在窗台边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往外冒的乐："温燃你这属于是闷声干大事。我们都在旁边看着呢，谁也没往那方面想，就你自己心里门儿清。"

**丘已经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着："童养媳……自己种的草……哈哈哈哈……兔子……窝边草……"

江里一开始还试图劝一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张开了，声音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小小的调子："别说了……"

他的声音在那片笑声里显得太轻了，轻到没有人听见。

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别吵了……"

还是没有人听见。

他站在窗边，看着温燃和李强两个人拍着桌子你来我往地互相呛声，看着王可趴在桌面上笑得直不起腰，看着宋闻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着**丘笑得连眼镜都戴不回去了。

他停在热闹的外围，脸上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了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

过了几秒，江里默默地转身，蹲了下去。

他蹲在窗边那个角落里，面对着墙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把额头抵在了墙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正在试图把自己伪装成角落里的盆栽的植物。

就在办公室一片欢乐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可的笑声在那声铃响之后收了回去，她伸手接起了话筒，那个切换成工作状态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话，眉头皱了一下，嗯了几声，问了几个问题——具体地点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现的、附近群众有没有破坏现场、车里面有没有人。

她问完之后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们马上过来"，把话筒放了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有人报警，在郊区找到谭陈当的车了。那辆车在一条断头路上停了两天了，车牌呗卸了，车里是空的，没人。群众觉得不对劲，报给了派出所，所里同志在座椅底下找到了车牌，并通过车内特点确认是谭陈当的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

温燃和李强同时收了声，两个人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但眼睛里那层东西已经换了。

江里从墙角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势头太猛，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墙壁才稳住。

他扶着墙站了两秒，等眼前那层黑过去了，才松开手。他的表情已经和刚才蹲在墙角时完全不一样了，专注而认真，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紧了。

李强的声音已经沉下来了："我也一起去吧。能帮上多少是多少。"

温燃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几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丘把相机和工具箱从柜子里拎出来，他的动作利落，每一件工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检查了一遍之后合上箱子。

王可把录音笔和笔记本塞进了帆布包里，拉链拉好之后挎在肩上。

宋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燃走在最前面，江里走在他旁边，李强跟在后面。

两辆吉普车停在院子里，温燃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江里上了副驾驶，李强和**丘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开出公安局大门拐上解放路的时候，江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梧桐树。

温燃正在专心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后排的**丘正在检查相机里的胶卷，宋闻在翻他那个工具箱的盖子。

江里的嘴角在那几秒里微微勾了一下。

车拐上郊区那条土路的时候路面开始颠簸起来，车轮碾过坑洼处溅起的泥点打在车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正在变窄的土路尽头，那里隐约能看到一辆旧货车的轮廓，停在断头路的尽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头被主人遗弃的铁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