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那条断头路在地图上标的是"废弃路段",路基还是九十年代初修的那批,水泥面板裂了大半,裂缝里长出一丛一丛的枯草。路两侧是成片的杨树林和拆迁后没有清理干净的砖石堆,再往远处能看到几栋烂了尾的楼房,钢筋混凝土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像一副被拆了一半的骨架。
那辆旧货车就停在断头路尽头,车头朝着路外那片荒地,车尾对着来路,像是一个开到那里发现无路可走之后停下来的东西。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距离那辆车大约二十米远的位置。
温燃熄了火,把手刹拉好,下车的时候先把车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
断头路尽头的这片空地上,泥土被前几天那场雨泡软过,现在表面结了一层干壳,上面留着一些深深浅浅的印子——有轮胎印,有脚印,还有一些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
温燃蹲在车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印子,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对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丘说:"走,干活。"
**丘已经把他那个工具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点了点头,把箱子搁在地面上打开。
箱子里面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按固定的位置码着东西——相机在最上层,镜头用软布裹着,旁边是几盒胶卷和一把软毛刷;中层是几个塑料证物袋、镊子、标记牌和一卷皮尺;底层放着一双备用手套和一包干净的纱布。
他从最上层取出相机,把镜头盖拧开,试了一下快门,然后挎着相机往路口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开始对着地面上的痕迹拍照。他拍照的节奏很稳,每拍一张都要先看一眼取景框里的构图,再按快门,拍完一张换一个角度再拍一张。
闪光灯在阴天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又一下,把那些被拍下来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王可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往路对面的砖石堆走了过去。
砖石堆后面蹲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沾了水泥灰的旧工装,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灰烧了一截,没有弹。
王可走过去的时候把录音笔按开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是你们报的警?"
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指着那辆货车说:"是我报的。我在这片看砖厂的,前天早上我遛弯走到这儿就看见这辆车了,我以为是谁晚上停在这儿的,没多想。今天早上我又过来,车还在这儿,我寻思不太对劲,绕着车转了一圈,看见车牌没了,车门也锁着,里面没人,我就打派出所电话了。"
王可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完之后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前天早上具体几点看见的、这两天有没有看见有人在这附近活动、这片平时有没有人来。
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我没注意""不知道"。
王可把那些话都记下来了,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谢谢配合",转身往货车的方向走。
宋闻已经蹲在货车车厢后面了。车厢门关着,但锁扣的位置有被撬过的痕迹。他戴着手套把车厢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车厢地板上散着一些东西——几个压扁的纸箱、一些揉皱的塑料布、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
他把门缝拉大了一些,侧过身挤了进去,蹲下来开始检查那些东西的表面。
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些塑料布的边沿慢慢翻动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个位置,又继续往下翻。
李强从另一侧绕到了驾驶室旁边,他弯腰透过车窗往里看——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上也没有人。座椅套是深灰色的布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靠背的位置有一道被压出来的凹痕。方向盘上套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毛绒盘套,上面沾了一层薄灰。
李强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丘正蹲在驾驶室门旁边的地面上拍照,很自然地,他往后退了一步,给**丘让出位置,然后转过身去检查货车车头前面的那片空地——那里有几道从车头方向延伸出去的脚印,还有一些被压倒的枯草。
他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
温燃站在车头正前方大约两米远的位置。
他一直没有动,目光从那辆货车的车顶扫到车底,又从车底扫到两侧的门把手。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对正在驾驶室门旁边拍照的**丘说了一句:"先拍驾驶室里面。座椅下面、操纵杆附近、方向盘和仪表盘之间的空隙都拍一遍。"
**丘应了一声,把相机举到驾驶室窗玻璃的位置,透过玻璃对着里面拍了两张,然后他把车门拉开,人半蹲在门槛上,镜头探进驾驶室里面,从不同角度对着座椅下方和操纵杆附近拍。
江里下了车之后没有立刻往货车那边走。他站在两辆吉普车中间那片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脚下的路面。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往货车那边走,步子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地面。
走到货车侧面的时候他停住了,绕着车身慢慢转了一圈。
那辆货车的车身锈了大半,车斗侧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驾驶室的车门底下有一块泥点被蹭花的痕迹。
他蹲在右后轮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车尾,蹲下来看了看车厢底下那块阴影里的地面,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
**丘在驾驶室里面拍了大约十几分钟之后,身体从那个半蹲的姿势里直了起来。
他的头从驾驶室的门框里探出来,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压着什么的紧:"温队,小江,你们过来一下。"
温燃正在车头前面检查地面上的脚印,听见这句话,立刻直起身来往驾驶室的方向走。
江里也从车尾绕了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驾驶室门旁边的时候,**丘已经从驾驶室里退出来了,站在地面上。
他的右手捏着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面装着一枚木质的象棋棋子,圆形的,棋子正面刻着一个"马"字。棋子的边角圆润平滑,透着一种被人摩挲了很久才会有的光泽。
温燃站在证物袋前面,愣了一拍。
他看着那枚棋子,眉头皱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没看错的紧:"他也是?"
江里已经从**丘手里把那枚证物袋接过去了。他把那个透明的塑料袋举到眼前,隔着塑料膜看了一会儿那枚棋子,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和之前几枚棋子一样。
他捏着袋口的封条又看了好几眼,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往下沉的慢:"看起来他也是。"
**丘站在旁边,看着江里手里那个证物袋,声音不高:"我在驾驶座下面的椅套里面找到的。靠近操纵杆的地方,塞在椅套和座椅海绵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我把椅套掀开的时候它就卡在那个位置,不显眼,我差点没发现它。"
温燃站在旁边,看着那枚棋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把目光从那枚棋子上移开,落在货车驾驶室那个半开的车门上,又移到周围那片空地上那些被拍下来的脚印上。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硌着的紧:"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总感觉……这件事,太顺了。"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车门移到那枚棋子上,又移开了:"我总觉得,这人好像是被谁推着出现在咱们眼前的。车停在这儿两天没人管,车牌卸了,车门锁着,里面没人。然后咱们一来,就在驾驶座底下翻出了一枚棋子。这枚棋子正好就在椅套那道缝里,正好就在操纵杆旁边,正好咱们一找就找到了。"
**丘站在旁边,正把相机挎在肩上,手指在相机带子上慢慢摩挲着,眉头也皱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把什么东西往深处想的慢:"如果这枚棋子不是他自己留的,那会是谁塞进去的?但如果是别人塞的,那塞的人得知道这辆车停在这儿,得知道谭陈当什么时候离开的车,还得有机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钻进驾驶室把棋子塞进椅套那道缝里。"
他停了一拍,推了一下眼镜:"不太像外人能做到的。"
江里站在车门边,手里还捏着那只证物袋。
他的目光落在驾驶室那个半开的车门上,目光里那层聚焦正在慢慢散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往外说,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从某个深处往上浮的、不太受控的飘:"如果我是马……棋子,身份的象征……为什么会留下……来到银州,因为我熟悉这里吗?还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值得我来这里?社会关系……"
他的瞳孔在那几秒里显得很空洞,那种空洞和他平时做侧写时那种聚焦的散还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人正在把视线从眼前的东西上移开,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位置上:"可是……如果这不是我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车上有棋子……那么,马在哪?谭陈当如果不是马,那么,他会被变成马吗?真正的棋子,会不会……是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替死鬼……?"
最后一句话还没有完全落定,他整个人就已经动了起来。江里伸手抓住了驾驶室门侧那根铁杆,整个人像一只从地面弹起来扑食的豹子一样,飞快地窜上了车。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温燃在旁边只来得及往前迈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江里已经蹲在了驾驶座的椅面上,一只手撑着仪表盘,另一只手把那只装着棋子的证物袋搁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丘,声音里那种飘忽的东西正在往下收:"张哥,这枚棋子是在哪里找到的?具体的地方,椅套的哪里,距离操纵杆多远,当时这枚棋子是什么状态,横的竖的平的正的歪的?"
**丘站在车外,他伸手指了一下驾驶座下方那个位置:"驾驶座下面的椅套里面,靠近操纵杆大约五厘米的地方。我把椅套掀开的时候它就斜着卡在那道缝里。"
闻言,江里整个人全趴在了驾驶座上。他的脸几乎贴着椅面,右手伸到椅套和座椅海绵之间那道缝隙的位置,试着用不同的角度往里塞。
他塞了两下之后直起身来,摇了摇头:"如果是别人塞的,不好发力。这个位置太低了,得趴着或者跪着才能把东西塞进去,而且塞的时候手会碰到操纵杆,如果车停着的时候还好,但如果车是发动着的,那司机肯定也在,做这事的就只能是乘客,乘客要这么做的话,很难做到塞进去不引起司机的注意。货车司机不可能下车不锁门,就算窗开着,想进去也不容易。"
他说着又换了一个姿势,把自己整个人挪到了驾驶座上,背靠着椅背,右手伸到座椅下方那个位置,试着从那个角度往里塞了一下。
塞进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丘脸上:"谭陈当个子不高,胳膊短,这样塞进去……"他把手从那个位置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手落的位置,又看了看那道缝隙的边沿:"正好是那个位置。正好是那个斜着的状态。那是最适合发力的角度和结果。"
温燃站在车外,看着江里坐在驾驶座上那试验的模样,他的声音从车门外传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就是说,他很可能也是棋。"
江里在驾驶座上扭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那层空洞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层正在往外冒的、被什么点着了的东西:"他是马。他的犯罪现场在路上,是运动的。赵荣是相,相不能过河,她的作案范围在某段时间里基本就局限在所在城市里。李由德是车,车是横冲直撞的,直截了当的,他杀人后会通过自己的方式直白地宣告自己做了什么。徐大志是士,士是为了守护将而做出来的,只能斜着走,徐大志觉得自己在守护被欺负的学生,他的作案方式也是迂回的、伪装成意外的。他们的棋子不是随机安排的,是将根据他们的性格、特点,甚至是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给的。将在分析他们,在设想他们,在培养他们。将对他们的了解,可能比他们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刻。"
这段话落下之后,货车驾驶室附近安静了一阵。
李强从车头那边绕回来的时候看见几个人都围在驾驶室旁边,他走过来站在温燃旁边,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江里手里那只证物袋,没有开口。
宋闻从车厢后面走了过来,他摘掉一只手套,在空气中活动了一下被闷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声音不高:"那这枚棋子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塞的?"
**丘站在旁边,他推了一下眼镜,把相机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从那个位置和那个角度判断,如果是谭陈当自己塞的,动作很自然,胳膊的长度和手腕的落点都对得上。如果是别人塞的,得趴着或者跪着才能把东西放进去,而且很容易碰到操纵杆或者方向盘,从而惊动别人。"
他停了一拍:"我倾向于是他自己塞的。"
宋闻把手套重新戴上了。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把某件不太对劲的事往外推的慢:"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是被培养出来的,那这枚棋子应该是他的身份象征,他应该会把它放在身上或者留在住处,不会随随便便塞在驾驶座底下。除非……他是在走之前才把它塞进去的。他知道自己要走了,或者知道自己要被抓了,所以把棋子留在了这辆车上。但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他完全可以带着走,或者随便找个地方扔了,没有人会把别处的一枚棋子和这辆车,和他联系在一起。"
几个人站在货车旁边,谁也没有接话。
江里还坐在驾驶座上,他的右手搭在操纵杆旁边那个位置,手指微微收拢着,目光落在仪表盘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面板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把棋子留在这里,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这枚棋子跟着他。他可能觉得这枚棋子已经不属于他了,或者他不想让别人在他身上找到这枚棋子。也有可能……他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是马。这枚棋子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个他不想接受的身份,就像章小蕙把那枚'卒'烧掉一样。但他没有烧,他把它塞在了椅套底下,塞在一个他每天都能摸到但不会有人看见的地方。这是逃避吗?他在逃避自己这个身份?不,不一定非得是逃避,也可能是他舍不得把这枚棋子随手丢弃,他在赌,赌我们找不到或者没有注意到这枚棋子,也可能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棋子所代表的意义,他以为我们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随手塞在车上的东西。所以他把他的棋子留在了这里,而不是丢在别的地方。丢在别的地方的话棋子就真的只是棋子了,但是如果留在这里,那么棋子就是他的身份,他的象征,是他的过去。"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了,在地面上站稳之后,把手里那只证物袋递给**丘,又补了一句:"我需要谭陈当案的全部卷宗。我会试着分析一下他的心理状态,现在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我没办法猜出他是怎么想的。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查这辆车。我们可以查这辆车的行车记录,查谭陈当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附近的记录,查他弃车之后可能的去向。那枚棋子的事,暂时可以先放一放,等抓到人了,到时候慢慢问。"
**丘把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了时间和地点,装进了工具箱里。
温燃站在旁边,他的目光从那辆货车上移开,落在断头路尽头那片荒地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对几个人说了一句:"收队。回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