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57章 好看

这几天温燃基本都住在江里家。

纺织厂路那套老房子里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了——毛巾在卫生间门后的钩子上，牙刷在洗手台左边的杯子里，换洗衣服叠在江里卧室衣柜的第三层抽屉里，他自己的那格。

每天早上他从那张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江里一般还在睡，左肩的绷带松了一点点，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一只把自己团进被窝里的猫。

每天早上，温燃会先起来，去厨房烧一壶水，再转回来把江里从被子里捞出来，看他睡眼蒙眬地坐在床沿上，右手揉着眼睛，左肩微微歪着。

他们会一起吃早饭，接着由温燃骑车带江里去局里，晚上再一起回来。

日子过得很规律，规律到温燃有时候会觉得这间屋子本来就该是这样——两个人一起进进出出，一个在厨房里烧水的时候另一个在客厅里翻卷宗，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房间里交错着慢慢变深。

但这几天里温燃每天都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都很短——问问吃了没有，问问家里好不好，问问崔玉兰的腰疼有没有犯。

崔玉兰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会先问一句"安安呢"，温燃就说"在旁边呢"，崔玉兰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家常，电话就挂了。

这天傍晚温燃又打了电话回去。崔玉兰接的，问了几句之后她的声音忽然比之前亮了一些："燃燃，今天带安安来家里吃饭吧。我炸了油饼，做了排骨汤，还买了一条鱼，想着你们俩这段时间在湖安肯定没吃好，回来补补。"

她停了一拍，声音里那种正在安排什么的笃定更明显了一些："你跟他说一下，让他别紧张，就是吃个饭。他要是不想来，也没事，看他。"

温燃应了一声"好"，又听他妈在电话那头嘱咐了几句"路上慢点""别让他提重东西"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江里正瘫在床上，两条腿耷拉在床沿边，左肩膀缠着固定用的绷带，右手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划拉着什么。

他的眼睛正盯着天花板，目光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似乎是在发呆。他的头发比前些日子长长了一些，凌乱地散在床单上，有几缕搭在额前，有几缕翘在耳朵旁边。

温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江里的腿。

"江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叫醒什么东西的轻。

江里没反应，他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右手还在空气中划拉着。

温燃又拍了一下他的腿："我妈说让咱们今天回去吃饭。她炸了油饼，做了排骨汤。"

江里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慢慢转向温燃的方向，像是正在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往回走。

他反应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那个动作牵动了他左肩的固定带，他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他的嘴已经张开了，声音从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慌："今今今今天吗？！""

温燃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把江里额前那几缕凌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拨平，手指顺着他的额角往耳后走，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压下去。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妈说看你的意思。你想去就去。"

江里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布料，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偏过头看了温燃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从床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前。他的步子很快，走得有点乱，左脚还差点绊到了床脚。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眼睛闭了一下，牙关咬了一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表情换成了一种豁出去了的、近乎悲壮的决然："去。"

温燃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去衣柜里帮江里翻衣服。

出门前江里在那间不大的卧室里忙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先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脱下来换了一件蓝色的。

蓝色的穿上去之后他又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太旧了，领口那块洗得有点发白。他又脱下来换了一件深色的。

深色的穿上去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转过身去看侧面，又转回来，嘴里嘟囔着什么。

温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到第三套的时候开口了："你那件黑色的就挺好。"

江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件黑色衬衫从衣柜里翻出来套上了，对着镜子又照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哥，你说我要不要先去理个发？""

温燃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了过去。

他站在江里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脸。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揪住了江里的后颈皮，那个动作和拎一只猫的后颈差不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逗了很久之后正在收着笑的调子："走吧祖宗。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仔细过，怎么的，我不值得你好好捯饬捯饬？"

江里被他揪着后颈皮，嘴里连声喊冤："我哪有！但但但但是这次不一样，我我我我紧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缩成一小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往后退回卧室里去的猫。

温燃把手底下那块后颈皮抓得更紧了一些，把他的脑袋往门口的方向带了带："晚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现在想跑，来不及了。"

江里猛然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正在往外冒的东西。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抿了起来，声音从那个抿着的嘴唇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明显的、正在往上涌的怒意："你说谁丑了？！"

温燃揪着他后颈皮的手松开了一些，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软了，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我，我最丑。最帅的江江，请和我一起去吃饭吧。"

江里的表情在那句话之后变了好几次——先是还在生气的样子，然后那个生气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冲淡了，变成了正在努力维持的不高兴，最后那个不高兴也挂不住了，只剩下一层正在挣扎的、快要撑不住的东西。

他最后还是把脸绷了回去，绷出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点了点头："走吧。我要买东西吗？"

温燃已经在门口换好鞋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江里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已经说过很多次的笃定："不用。你敢买我就敢把它们原样拎回来。"

到家的时候门是崔玉兰开的。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油饼刚出锅，汤在灶上煨着呢。"

温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从报纸上方探出半个脑袋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来了？坐。"

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报纸上去了。

江里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搓了一下，换好鞋走进去的时候步子也比平时轻。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崔玉兰端了一盘油饼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又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江里面前，说："先喝口汤暖暖胃。"

说完她就转身回厨房了。

江里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轻手轻脚地把碗放了回去，手指却还搭在碗沿上。

温建国从客厅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把手里那张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跟平时聊天一样："安安，这段时间工作怎么样？在湖安那边还顺利吗？"

江里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能不能说出口："挺……挺顺利的。湖安那边的案子比银州这边复杂一些，但是跟老师一起做事学到了很多。老师办案的时候会让我先自己看材料，看完了再跟他讨论。他说我的侧写比以前进步了一些，但是还需要多练。"

他说到"老师"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正在往外冒的、被什么东西点着的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老师那个人很厉害，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会注意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手放在哪里，比如那个人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眼睛往哪个方向偏。我在旁边看着，慢慢也学会了一些。"

他说着说着，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一点，像是想比划一个什么动作。那个动作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肩跟着动了一下，固定带下面的伤口被牵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牙齿咬住了下唇，把一声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哼压了回去。

他的左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搁回了桌面上。

崔玉兰在他对面看见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子中央那盆排骨汤往江里的方向又推了推。

温建国也看见了，他把筷子放下，问了一句："还没好利索？"

江里摇了摇头说："快了，医生说再养几天就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

温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油饼了。

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江里的手已经不怎么搓裤子了。他坐在桌边，面前的碗里被崔玉兰夹了好几块排骨和半条鱼肚子上的肉，吃得比刚进门的时候慢了一些，但筷子一直在动。

温建国又问了几个关于湖安那边气候怎么样、吃的东西合不合胃口之类的问题，江里一一回答了，回答的时候语速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偶尔还会在句子的尾音上带一点往上扬的调子。

从温燃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个人走在解放路上，路边的梧桐叶子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温燃骑车载江里回纺织厂路，江里坐在后座上，右手搭在铁架上，左肩的固定带在外套下面微微鼓起一个弧度。

骑到纺织厂路巷口的时候温燃把车停下来了，江里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路灯下面，他忽然开口了："哥，你说得不对。"

温燃正把自行车支好，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江里站在路灯下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在温燃脸上停了一拍，又偏开了一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好看。"

温燃站在自行车旁边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了过来，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正在不受控地慢慢往上走。

他把自行车锁好，往江里面前站定了，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他们脚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他压着的、往外冒的笑意："你觉得我好看啊？"

江里的目光偏得更开了一些。他的脸在路灯的光下面泛着一层很淡的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个偏开的角度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挺好看的，就是脾气有点急。"

温燃循循善诱地往前倾了一点："现在呢？"

江里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声音从那个低下去的角度里被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现在……还是觉得你好看。"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整个人往后转了一下，右脚已经迈出去了，像是准备往单元门的方向跑，但温燃在他迈出第二步之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里被拉住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脸在路灯下红得更明显了。

他挣扎了一下，手腕从温燃的手掌里滑出去了，然后他转身往单元门的方向跑了过去，跑的时候左肩的固定带在动作里绷了一下，他跑了两步就慢下来了，但还是在往前跑。

温燃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成一串，被两边的楼房弹过来又弹过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里面那盏亮起来的声控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