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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骸 第56章 浇灌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1-02 04:03:54 来源:文学城

提审赵荣和章小蕙的决定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敲定的。李队把徐副局请到了办公室,王可把从赵荣案和章小蕙案里整理出来的材料摊在桌面上,温燃站在旁边翻着赵荣之前那份供词,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相”棋,目光落在棋子上那个刻字的笔画走向上。

徐副局把那几份材料看了一遍,手指点在赵荣的供词上:"她之前说的是'没有共犯'。章小蕙自首之后她改了口,说章小蕙只是帮她收拾现场。现在李由德交代出棋组织的存在,赵荣和章小蕙之间的关系、那枚'相'棋的来历,都得重新问一遍。"

他把材料合上了:"章小蕙自首的时候说她是来陪赵荣的。她把自己放在一个从属的位置上。但如果她也是棋组织的人,那她的角色就不只是一个'陪着'的人。"

第二天上午,赵荣被从监狱带到了银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脚镣在水泥地面上拖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她穿着囚服,头发长长了一点,脸颊比在银州看守所那会儿稍微圆了些,嘴角那两道笑纹比之前更深了。

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手铐的链子从椅面穿过,她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姿态很放松。

李队坐在她对面,徐副局在旁边,王可在角落里记笔录。

赵荣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在徐副局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李队脸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亮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上翘着:"谢谢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一拍,那个笑纹在她嘴角铺得更开了:"让我和小蕙能呆在一起。"

李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那枚从她家抽屉里搜出来的棋,木质圆片,正面刻着一个"相"字。

李队的声音不高:"这枚棋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赵荣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棋子。她的目光在棋子上停了一拍,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她存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往外拿:"我随手放在抽屉里的。你们搜的时候没问,我也就没说。"

李队和徐副局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副局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车'已经交代了。他说他手里有一枚棋子,是一个代号'将'的人给他的。赵荣,你知道'将'是谁。”

赵荣的脊背在那句话之后慢慢松了下去。那个松的过程很短,但很明显——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脊背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是把一件她一直端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枚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那层轻里有一种正在往外淌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我是相。但是我没见过'将',我只听过他的声音。"

李队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在哪儿听到的?"

"录音带。"赵荣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了起来,拇指互相绕着:"我不认识太多字,所以'将'没给我太多有字的书,他只给我寄过一本书,还寄过一盘录音带。录音带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听不出年纪,也没什么特点。"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回忆那盘带子的声音:"我不知道是录音带本身就有杂音还是他故意弄成那样的。但那个声音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徐副局问她:"你是什么时候被发掘、被培养的?"

赵荣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被翻出来的、沉了很久的东西:"我杀第一个站街的女的时候,遵循的那本书,那本《人体解剖学》,是'将'留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我租下那间屋子的时候,那本人体解剖学就在屋子里了。就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好像那间屋子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那本书教会了我如何切开一个人,如何摆放人肚子里的内脏。"

说到这时,她停了一拍,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我杀了第一个女的之后,有人在我的屋子里留下了一盘录音带,还有这枚棋子。我的屋门不太好使,很容易就能撬开。我想,他应该是撬门进去的。我没见过他,只听过那盘录音带。"

李队问:"录音带现在在哪里?"

赵荣摇了摇头:"我听完,确保自己记住之后,把带子扯出来拽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是我就是做了。"

她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李队脸上:"'将'在录音带里对我说,你所做的事,是净化,是拯救,是守护。你不会孤单,因为在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在期盼着你的拯救。去做吧,用你的作品证明自己是合格的'相',用你的作品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守护者。""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赵荣嘴角那个笑纹又浮了起来,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的暖意:"我做到了,我的人生从那一刻起有了价值。我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证,赵荣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是我捡来的,但那枚棋子就是我的身份证。我是相,我是一个净化社会的人,是一个让孩子不必被人操纵人生的守护者。这就是我的价值,是'将'赋予我的价值。"

徐副局又问她:"'将'还做过什么?"

赵荣想了想:"给了我钱。现金,足够我生活很久。我在河城的时候收到了很多钱,我没花,一直放在身边。来银州之后我有时候找不到活干,就花那笔钱。"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她已经准备好了要交代的事。

赵荣被带下去之后,章小蕙走进了审讯室。她的头发剪短了,穿着囚服和拖鞋,但是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依旧很有礼貌,说话细声细气。走进房间之后,她的第一件事还是观察在场的所有人以及房间的全部细节,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在墙角那只摄像头上停了一拍,又在桌面那只录音笔上停了一拍。

观察完一圈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面前的桌面上上,脊背微微向前倾着。

李队问起她关于棋子的事,听到"棋子"二字时章小蕙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正在听什么动静的鸟。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细软的调子:"有过。有人寄给我一枚'卒',但是我不喜欢,所以我把它烧了。"

王可正在记录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章小蕙一眼。

章小蕙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的价值不是一枚棋子就可以决定的。那个人想用一枚'卒'来定义我的人生,我的存在,我的意义。但是我凭什么要遂他的心愿?我帮赵荣,是因为我喜欢这么做,但我不喜欢别人要求我这么做。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但我不会去做别人安排给我的事。"

李队问她那枚'卒'棋是什么时候收到的。章小蕙想了想:“大概是九四年冬天,或者九五年头两个月。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帮赵荣处理现场,有一天我回自己住的地方,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里面就是那枚棋子。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一枚棋子。"

她把头往另一侧歪了一下:"我拿到那枚棋子之后看了两天,越看越觉得不舒服。那个人想让我做什么?让我觉得自己是棋盘上的一枚小卒子?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那种?"

说到这里的时候章小蕙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薄但掩饰不住的怒意:"我把它烧了,烧完之后,把灰倒进了下水道。"

李队问:"除了棋子,你还有没有收到过别的什么东西?"

章小蕙摇了摇头:"没有。就那一枚棋子。后来再没收到过任何东西。"

她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那个人应该觉得我不听话吧。但是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听话的人。"

章小蕙被带下去之后,几个人回到办公室围坐在了一起。

王可把笔录本放在桌面上,翻到赵荣和章小蕙那两页,手指在纸页边沿按了一下。

**丘把装在物证袋里的"相"棋放在桌面中央,旁边是之前从徐大志家搜出来的"士"棋和从李由德家搜出来的"车"棋的照片。

江里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三枚棋子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赵荣说她只听过'将'的声音,在录音带里。听不出年纪,没什么特点。章小蕙收到过一枚'卒'棋,但她烧了,这就意味着她不承认自己是棋组织的人,她虽然在做一些事,但她不属于棋。她们的态度不一样,赵荣把棋子当成自己的身份证,当成自己价值的证明。章小蕙把那枚棋子当成别人想强加给她的身份,她拒绝了。"

他停了一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将'选择人的方式不一样。赵荣那种人,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做的事是对的,需要有人肯定她的价值,需要一枚棋子来证明她的人生有意义。'将'给她那枚棋子,给她那些话,正好给了她需要的东西。但章小蕙那种人,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她是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做的那些事都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一枚棋子。'将'可能判断错了章小蕙,以为她也会像赵荣一样接受那个身份。但她没有。"

**丘推了一下眼镜:"那'将'为什么没有继续联系她?她烧了棋子,不接受那个身份,按照之前的表现,'将'应该知道这件事。"

江里沉默了一会儿:"'将'可能不知道。章小蕙烧了棋子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赵荣不知道,章小蕙自己也没有跟'将'联系过。'将'可能以为她收下了那枚棋子,只是还没有开始行动。或者——或者'将'知道了,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因为章小蕙虽然没有接受那枚棋子,但她一直在帮赵荣。从'将'的角度来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章小蕙在帮一个'相'做事,即使她烧掉了自己的'卒',但她还是在执行'卒'的功能。她事实上已经是'卒'了。"

徐副局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面上:"你觉得'将'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里摇了摇头:"目前能拼出来的信息太少了。赵荣只听录音带里的声音,听不出年纪和特点。李由德从来没有听过声音,也没有见过人,只有书和纸条。章小蕙只收到过一枚棋子,没有其他接触。徐大志……"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惜,徐大志死了。他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将'的人,但他自尽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将'在暗中寻找合适的人,培养他们,给他们书、录音带、棋子,让他们去做那些事。他选择的人都是已经被某种东西推到边缘的人——赵荣从小被卖,被虐待,对社会有恨;李由德小时候虐杀动物,心里有暴力倾向;徐大志因为学生被欺凌而自杀,心里有对欺凌者的恨。这些人本来就站在边缘上,'将'只是在后面推了一把。他能找到这些人,说明他接触过他们,或者至少观察过他们很长时间。他知道赵荣住在哪里,知道她的屋子门锁不好使,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在家。他知道李由德在哪个学校念书,知道他坐在哪个教室的哪个位置。他知道章小蕙住在哪里,知道怎么把棋子塞进她的房间里。他有很强的人际网络和情报收集能力,或者说,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观察这些人。"

他停了一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他从来没有露过面。赵荣只听录音带,李由德只收到书和纸条,章小蕙只收到一枚棋子。他把自己藏得很好。我们目前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王可把笔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徐大志呢?你觉得他有可能见过'将'吗?"

江里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徐大志那枚'士'棋是从他家的书桌上搜出来的。他没有像赵荣那样把棋子藏起来,也没有像章小蕙那样把它烧掉。他把那枚棋子放在自己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士'在棋盘上是离将最近的棋子,士天生就是为守护将棋而存在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徐大志可能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将'的人。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赵荣和李由德都多。如果他活着,我们或许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关于'将'的消息。但他选择了自杀。"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到桌面上:"他可能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查出这个组织,会查出他的将。所以他选择了自杀。他用那种方式保护将。他是一个非常忠诚的士。"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温燃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里在低着头看桌面上那两枚棋子和一张照片,眉头微微皱着。

温燃没有催他,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了过去,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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