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58章 腰疼

江里的肩膀是七月底拆的绷带。

那天早上温燃陪他去的医院，医生把固定带拆下来之后又给他做了一遍检查，捏着他左肩的关节转了几个角度，问疼不疼，江里摇了摇头。

医生一边龙飞凤舞地在单子上写下几行几乎认不出的字迹一边说："骨头长得不错，肌肉还有点弱，平时多活动活动，别提重东西就行。"

江里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左肩那块皮肤因为长时间被绷带裹着，比周围白了一些，上面留着两道被带子勒出来的浅痕。

他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侧手臂抬起来试了试，抬到一半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但第二次再抬的时候就已经顺畅多了。

温燃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手臂往上抬又放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稳："能动了？"

江里点了点头，把那侧手臂在空气里又划了一个圈，动作比之前自然了许多。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温燃，眼睛里飞快闪过了一丝奇特的光。

温燃看着他那个划圈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之后江里整个人像是被松开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他坐在自己桌前翻卷宗的时候左手已经能帮忙扶着纸页了，虽然还不能太用力，但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全靠右手撑着。

王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用左手翻页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左肩那块的位置上停了一拍

她笑了一下："哟，能动了？"

江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手里那页纸翻了过去。

拆了绷带之后没两天，王可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那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温燃已经坐在自己桌前了，但他坐的那个姿势和平常不太一样——他的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前倾着，重心落在两个手肘上，像是正在用那两个肘子把自己从桌面上撑起来。

王可从自己的桌前绕过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表情有点僵，脸色比平时差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在他桌边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关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燃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在那一瞬间复杂得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正在脑子里翻遍了所有能用的借口，最后发现没有一个能用的。

他噎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才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了三个字："腰闪了。"

王可站在他桌边，她的表情在那几个字之后从关心变成了一种正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往外冒的笑，但她还在努力维持着正常询问的调子："你干啥了腰还能闪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你搬重东西了还是在家搭梯子上房顶蹦跶去了？"

温燃的脸色在王可那几句话之后变得更复杂了。

他的目光从王可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在那片桌面上停了一拍之后，忽然往一个方向偏了过去，偏的幅度不大，但方向很清楚——江里正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旧卷宗，左手搭在桌沿上，姿态很坦然。

似乎是感觉到了温燃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来看了温燃一眼，但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心虚，甚至还用力瞪了回去，那个瞪的力度不重，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你看我干什么。"

王可站在两个人中间，她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到江里脸上，又移回温燃脸上。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种不对劲像是一块拼图被放错了位置，边缘看起来差不多，但就是咬不上去。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你这几天多注意点，别搬重东西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前，坐在椅子上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但翻了两页之后又抬起头来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在她的目光中，江里正低着头翻卷宗，温燃正撑着手肘看文件，两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确认这个画面是真的以后，王可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笔记本，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天下午局里接到了一份通缉文件，是从省厅传下来的传真件。

谭陈当，男，四十九岁，镕池市人，职业货车司机。涉嫌在货运线路沿线的山区随机杀害七名女性，作案手法为在山区公路上以顺路捎带为由让落单女性上车，实施性侵后将人勒死，尸体沿货运线路抛弃。多地警方已经联合办案，省厅要求各市公安机关在辖区内注意发现该嫌疑人及车辆，一旦发现立即抓捕。

传真件后面附了一张谭陈当的证件照和一张他驾驶的那辆旧货车的车型及车牌号照片，照片下面还附了通缉令编号和联系方式。

王可把那份传真件复印了几份，分别贴在了公告栏和门卫室的墙上，又往各派出所转了一份。

江里那份通缉令看了一遍，把那张证件照上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方脸，浓眉，鬓角已经白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货车司机。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桌面上，没有多说什么。案子的事归案子，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各市警方都在盯着，他这边暂时不需要做什么。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温燃没有骑车，和江里两个人沿着解放路走了回去。

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一些，步子迈得不大，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背上贴了一块板子。

江里走在他旁边，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微微晃着，步子比温燃轻快。

他偏过头看了温燃好几次，每一次看的时候嘴角都有一个快要藏不住的弧度。

两个人进了门之后温燃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江里正站在玄关换鞋。

温燃两步跨过去，伸手揪住了江里的后颈皮，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把他从玄关带到了客厅，按在了沙发上。

随着这个动作，他自己也跟着弯下了腰去，另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两边，把江里整个人框在那两条手臂中间。

他的表情绷着，装得很凶，但那个凶底下有一层正在压着的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里仰着脸看他。

他的后颈皮还被温燃攥着，整个人被按在沙发靠背上，但他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哥你昨天不是也很舒服吗？"

温燃的脸在那句话之后腾地一下爆红了。他的耳朵尖也跟着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整张脸在客厅的灯下面红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明显。

他松开了那只攥着江里后颈皮的手，改去捂对方的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要点脸行吗江江，这种话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坦荡？"

江里被他捂住嘴之后，眼睛还露在外面，那双眼里的情绪比刚才显得更理直气壮了。他的嘴唇在温燃的手掌下面动了动，那些字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时候虽然含混，但每一个都听得很清楚："我在陈述事实，哥。昨天晚上你明明很舒服，我也很舒服，为什么不能说？"

这句话在空气中显现的一刹那，温燃的两只手从捂嘴的姿势换成了捏脸。他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江里两边的腮帮子，往两边轻轻拽了一下，力度控制得很巧——不至于让江里太疼，但也不至于让他完全没感觉。

他的声音从那个正在往外冒的窘迫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了一层正在破罐子破摔的东西："下次我说停你就停知道吗！早上我差点去不成单位了！"

江里被他捏着腮帮子，两边的脸肉被往两边扯着，嘴巴被拉成了一个小小的、扁扁的形状。他的声音从那个形状里漏出来的时候含混不清，但那个含混里有一种正在往外冒的笑："哦哦。"

应了那两声之后，他在温燃的手底下笑了起来，那个笑很大，从被扯着的嘴角里漏出来，像一只终于吃到了鱼的猫，满嘴都是正在溢出来的满足。

温燃捏着他的脸又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江里还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脸看他，那个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温燃低头看着他那个笑，自己嘴角的弧度也压不住了，他把手伸下去，在江里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行了。起来吧。晚上想吃什么？"

江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把额前那几缕拨到一边，仰着脸想了想："你做的都行。"

停了一拍，他又试探性地补了一句："哥，你腰还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温燃正往厨房走，听见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江里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戳到了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

回答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往外冒的、压不住的软："你先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再这么下去，我的腰还没好，你的名声先没了。"

江里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温燃后面往厨房走，他的声音从温燃背后传过来，轻快得像一只正在跳着走的小动物："我有什么名声啊，局里人都以为我是你养的一只猫呢。"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把脑袋从门框边沿探进去，看着温燃正在系围裙的背影："哥，养猫的人跟自己的猫睡一个被窝，不是挺正常的吗？"

温燃正在系围裙带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了江里一眼，那个目光在那句话之后变得比刚才更软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在江里探进来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出去等着。别堵在厨房门口，一会儿熏着你。"

江里被拍得往后缩了一下，笑嘻嘻地把脑袋收回去了。

过了两秒他的声音又从客厅传了进来："哥，今天晚上你还能行吗？"

温燃没忍住，一菜刀劈在了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