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京都皆知,沈家那位乖巧懂事的废物小姐,长成了一位空有容貌,落落大方的无用少女。
可这些年那沈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么个废物不弃之如敝屣,反倒将她养得极好,沈临渊日日带她练剑,说是即便不能使用灵力,会些剑法或许也能在危险时刻自保,不至于太过被动。
沈寒酥许是真有天赋,剑花挽得极为漂亮,路过谁都得感叹一句:可惜了了,若她可以修炼怕是会像她娘亲一样名动云笈。
这日,沈寒酥不知梦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惊醒,窗外已是大亮,她愣怔在床上久久没有回过神,自小她的梦中总会带着坍塌的轰鸣声,而后就是久久而又浓重的悲伤。
床榻之上,十六岁的沈寒酥黑发如瀑,肤色白皙,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灿若桃花的眼睛带着潮红,泛着隐隐的雾气,就连额上的冷汗都衬得她宛若出水芙蓉。
丫鬟小婵端着茶水从外面进来,见小姐正一头冷汗地坐在床上发呆,赶忙上前问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说罢,伸手替她擦拭掉额头上的汗水。
“我······”沈寒酥想要开口说自己梦到了什么,却发现自己仍旧是一点也想不起来,脑袋里只是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此去定要平安归来。”
“小姐?”小婵见她又开始发呆,担心地唤了一声。
“哦,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寒酥掀开被子,强自抽离出悲伤的情绪,问道,“爹爹和娘亲可是已经在用膳了?”
小婵边替寒酥穿衣服边道:“薛家来人了,家主和夫人在前厅。”
“哥哥呢?今日可回来了?”
“并未。”
从六岁那年的启灵大典之后,沈慕安常年离家,回来的日子很少,沈寒酥知道哥哥定是在找法子替自己修补灵海,以至于二十六岁还未结亲,寒酥有好几次都说让哥哥放弃吧,别找了,沈慕安总是会拍拍她的头,让她不要操心。次数多了,沈寒酥也只好作罢,任由哥哥去了。但好在修仙之人的寿命本就比常人要长一些,就像爹爹和娘亲,五十多岁了仍旧如三十多岁时候一样英姿勃发。
沈寒酥穿戴好便同小婵一起去了前厅。前厅中沈临渊和宋砚秋端坐在上首,薛家的家主夫人宋倾夏带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下方。
京都内城有五大世家沈、白、林、薛、宋,沈家剑法卓绝还拥有神秘的影卫,白家可通灵御鬼,林家主炼丹疗愈,宋家擅长音律催灵,而薛家则是靠着家主薛劲川的一把可睥睨神兵的锻魂刀稳居五大世家之一。
这位薛家主母乃是宋砚秋的庶姐,当年算是沾了宋砚秋的光才顺利嫁入了薛家做续弦,只是宋砚秋向来与宋家人走得远,自然也很少与宋倾夏来往,若不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宋倾夏今日怕是连门都进不来。
见沈寒酥进来,薛家夫人极其热络地站起身说道:“哎呀,酥酥,许久未见,当真是出落的水灵,快过来,让姨母看看。”
沈寒酥杏步上前施施然一礼,道:“问父亲、母亲、姨母安。”说完便扭身去了宋砚秋身边,她知道娘亲向来不喜宋倾夏,自是不愿意与之多接触。
宋倾夏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她将手收回,走回座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可很快她便整理好表情,笑着对沈寒酥说:“酥酥,姨母这么久没见你,很是挂念你,不知如今身体可好了?”
沈临渊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沉声道:“薛夫人!”
自己家这位宝贝女儿不能修炼是全京都都知道的事,也是他们沈家最忌讳提到的事,不是因为丢人,而是沈寒酥这十年里因为灵海破损被太多人明里暗里地嘲讽过。启灵大典之后,这事像春风播种一样,被传进了各家各户的耳中,一时间京都里大街小巷都是关于为什么沈家会生了个废品的猜想,有说这沈家是被仇家夺了气运的,有说沈临渊早年做了太多缺德事所以遭报应的,更有甚者说这沈寒酥并非家主夫妇亲生,而是被下人狸猫换太子了。
十岁以前寒酥因此总是被其他世家的小辈排挤,直到影卫拔掉了其中一个说闲话之人的舌头,随之那人所在的家族也渐渐在京都破落搬离了内城,那些明面上的谣言和嘲讽才被终止。
所以后来看笑话的人虽多,暗里嘲讽的也不少,但没人再敢放到沈家面前提。
宋砚秋见状拍了拍沈临渊的手以示安抚,接着开口道:“酥酥的身体一直很好,薛夫人若是想来找不痛快的,那便请回吧。”
场面一时间又变得极其尴尬。
宋倾夏是个八面圆通的人,见状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娇笑着道:“哎呀,妹妹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关心酥酥嘛!”
沈临渊冷哼一声,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当场手刃妻姐,他对着宋砚秋道:“夫人,我便先去处理家中事务了。”
见沈临渊走了,宋倾夏这才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少年对沈寒酥道,“酥酥,你看姨母特地带了你薛朗表哥来陪你玩。”
“表哥?”寒酥打量着少年,她面上温婉,笑道,“我竟不知姨母什么时候生的孩子?这天大的好事怎的不通知我们前去道喜?”
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京都内城皆知,这位薛夫人乃是薛劲川的续弦,在她之前,薛劲川有位很相爱的夫人乃是宋倾夏的闺中密友,薛夫人生下小儿子后娇花早逝,薛劲川本不想再娶,奈何宋倾夏趁着薛劲川酒醉强行爬了床,这才成为了现在的薛夫人。
但两人成亲也有十几年了,宋倾夏却始终没有子嗣,外面更有传言说薛劲川把她娶回家后再也没碰过她,让她守了十几年的活寡。
想不到这沈寒酥看着娇弱,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当然也得益于沈家这些年给了沈寒酥最大的偏爱和底气。
宋倾夏顿感气血上涌,好一阵才止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她干笑了两声道:“朗儿乃是原配夫人所生,这些年由我养大,自是和我亲生的一样。”
宋砚秋冷着脸问道:“我家酥酥可是没有薛家这一门亲戚,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何?”
宋倾夏见状也不再客气,起身将薛朗往前一推,说道:“酥酥如此秀外慧中,我家朗儿生得也是一表人才,我便想着让两个孩子接触接触,说不定以后还能亲上加亲。”
闻言,宋砚秋似是被气笑了,她冷哼一声道:“呵,宋倾夏,这京都皆知,你家这位一表人才的薛小公子是个什么性子,你也敢拿来我沈家提亲?”
前任薛夫人育有两子,大儿子薛宸倒真是个一表人才的主,修为不错又为人正直,但这小儿子许是宋倾夏带大的原因,品性恶劣,七八岁时就因为欺辱别家幺女被人找上门过,但奈何薛家强盛,也没弄出人命,被欺负的人家又只是个小家族,薛劲川虽向来不喜这个小儿子,可到底是亲生的,将薛朗打了一顿以示惩戒,此事便也作罢。
这宋倾夏打的是什么算盘,宋砚秋自然是清楚地,她不招薛劲川和薛宸的待见,自己又无子嗣,无非就是想借着沈家在薛家站稳脚跟。
宋倾夏见宋砚秋如此不客气,也是冷了脸,道:“妹妹,你可想好了,沈寒酥的情况,放在这京都内城中除了我薛家可没人愿意娶,即便如此她都算是高攀了。”
“嘭”宋砚秋听此,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面若寒霜,眼神凌厉,正准备发作,一道温和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薛夫人,慎言!”
竟是许久未回家的沈慕安。
他自门外缓步而来,气场温而不软。此时的他较十年前相比,更是姿容俊朗、目若朗星。京都中不知有多少世家小姐爱慕这位沈公子,可用沈慕安的好友,白家那位大公子白星辞的话说,沈慕安大概修的是无情道,面对无数女修的春心萌动,他皆是一笑了之,从不逾矩半分。
沈慕安走到宋倾夏面前,拱手施了一礼,面带笑容,声音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吓人:“薛夫人,上一个这么在沈家面前放肆的人可是被拔了舌头,丢去了幽煞塚。”
云笈国与妖界相邻,而接壤处有一地方名为幽煞塚,此地常有妖兽、鬼物和一些人界的凶恶之徒出没,是个善恶不分的混杂之地,一般修士进去,不超过三天就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沈慕安,你狂妄!”一直阴沉着脸未说话的薛朗突然怒喝道。
沈慕安闻言转头看向他,面上依旧带着笑,眼神里却影影绰绰的透露出一丝鄙夷,他缓缓开口道:“狂妄?薛小公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狂妄。你若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劝你还是早些收了心思,否则我定让你后悔生而为人,薛小公子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沈慕安是不是向来说到做到。”
沈慕安这个人,向来温和有礼,面上总是一派光风霁月,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但他有个逆鳞,那便是沈寒酥,沈慕安对她的疼爱甚至超过了沈家夫妇,惹到他,他会笑笑对你说无妨,但若惹到沈寒酥,这位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定会礼貌地对你道声抱歉,然后打得你哭爹喊娘。
薛朗不敢和沈慕安硬来,但是嘴上仍旧强撑着骂道:“你们沈家好样的,一个废物都能当成宝。”
话音刚落,只听“铮”的一声,一把泛着寒光的剑便抵上了薛朗的脖子,沈慕安持剑而立,周身灵气勃发,带动着他的衣袖翻飞,一时间在场的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宋倾夏更是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凳子上。
沈寒酥率先反应过来,沈家若是不想和薛家闹翻,这薛朗便杀不得。她快步上前,开口道:“哥哥许久未回家,想必是累了,不如哥哥先去休整一番,我让厨房去给哥哥准备膳食,可好?”
对上沈寒酥的眼睛,沈慕安终是收回了佩剑,道:“来人,送客。”
待二人走后,宋砚秋生了会儿气,只觉得头疼,跟沈慕安交代了几句便回房了。
前厅中寒酥拉着沈慕安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嗔怪道:“哥哥再不回来,便要错过下个月的争鸣宴了。”
争鸣宴,乃是云笈国中各修仙世家为切磋技艺而举办的盛典,与启灵大典不同,后者是就地举办,前者则是更为盛大,各地的修仙世家会携弟子亲眷集于京都,通过比试筛选出每年的翘楚,前三甲可得元礼帝君赠予的天材地宝,像去年就是由白家的白星辞,薛家的薛宸以及天玄宗的一名弟子拿到了前三,至于沈慕安,他去年并未参加,不然这前三中定有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