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锋渡阙 第2章 取舍之间

三日后，暴雨停歇。

盛夏暑气重新蒸腾而起。右相府大门贴满封条，昔日车马盈门的府门前，只剩零星路人远远观望，不敢驻足。

段凌暂居季衡之别院一处荒僻小院。此地人迹罕至，已是季衡之能够给到的最大庇护。

院内杂草丛生，石阶覆着一层薄苔。白日里段凌闭门不出，反复梳理父亲遗留下来的朝堂人际脉络，怀中那半块墨玉，被他摩挲得温热。

他心中清楚，所谓联姻，只是一个幌子。萧珩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婚约，而是他这个人。那道偏执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隔着重重院墙，仿佛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

这几日季衡之来过两回。曾经能够彻夜长谈的两个人，如今相对静坐，大半时间只剩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宗族大义，是灭门血案，再也回不到从前。

暮色漫过院墙，季衡之踏入院中，手中捏着一封烫金请笺。

“二皇子邀你入府赴宴，名义商议联姻细节。”

段凌接过笺纸，指尖抚过皇子府朱红印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峭。

“是陷阱。”

“我心知是。”季衡之眉头紧锁，“可柳嵩的人手已经摸到别院外围，至多两日便会搜至此处。入府，尚有机会接触构陷段家的线索；不去，即刻便是死局。”

段凌低头看着手中请帖。

留在别院，坐以待毙。踏入皇子府，沦为阶下之囚，却有机会靠近棋局的核心，挖掘冤案真相。

“我去。”他合拢笺纸，坚硬的纸角硌得掌心生疼。

“府中遍地耳目，一旦踏入，脱身千难万难。”

“我别无选择。”段凌抬眼看向季衡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层疏离，“你已经尽你所能，不必再多忧心。”

季衡之心头涩然。他听得明白，那道看不见的沟壑，已经横亘在二人之间，再难跨越。

“若是遭遇绝境，设法传信于我。纵然不能公然相护，凡我力所能及，必不会袖手。”

夜色垂落。一辆素净无纹的青布马车停在别院后门，没有仪仗鼓吹，是萧珩刻意安排，意在避开朝臣耳目。

段凌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周身再无半件贵重配饰。登车前，他抬眼望向沉沉的京城天际。血海深仇压在肩头，前路是迷雾笼罩的华丽囚笼。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驶向二皇子府。

皇子府楼阁连绵，雕梁画栋极尽富丽，可处处都透着禁锢的气息。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马车驶入庭院。

下车一瞬，段凌抬眼望向层层飞檐。自跨过这道门起，他便是笼中之鸟。

引路内侍躬身在前，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审视，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全身。

“段公子，殿下于凝晖堂等候。”

游廊花木繁茂，仆从婢仆垂首往来，看似安分，余光却都暗暗落在来客身上，每一处角落，仿佛都埋伏着窥探的眼睛。

抵达凝晖堂，殿门大开。

萧珩身着月白锦袍，斜倚软榻，右手无意识摩挲指间一枚墨玉扳指。他容貌俊美，眼尾微挑，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见到段凌走入，他直起身，目光牢牢锁在段凌身上，毫不掩饰那股浓烈的占有欲。

“段凌，你终究来了。”

段凌微微垂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带半分亲近：“见过二皇子殿下。”

萧珩抬手挥退所有侍从。偌大殿堂，顷刻只剩他们二人。脚步声尽数消散，烛火偶尔爆出细碎灯花。

“段相一案，本皇子甚是惋惜。”萧珩缓步走到段凌近前，距离逼得极近，“一代贤臣，竟落得这般下场。”

段凌垂眸，不动声色向后撤开半步距离：“是非曲直，终有论断。”

萧珩低低笑出声：“如今世间的论断，尽数握在权柄之手。”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段凌的面颊。段凌偏头避开。

躲闪的动作，让萧珩眼底暗色一闪，却并未动怒。

“我知晓你心中积满恨意。”萧珩收回手背于身后，“想要洗刷段家冤屈，唯有倚仗于我。柳嵩权倾朝野，这京中，除我之外，无人能与之抗衡。”

“殿下想要何等回报？”段凌不愿周旋虚言，直截了当地发问。

萧珩定定凝视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我要你留在我身侧。不必谈那些虚浮的婚约。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直白的话语如同冰冷锁链，缠上四肢百骸。

段凌心脏骤然一缩。果不其然，联姻从头到尾都只是借口。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憎，面上维持冷静：“殿下该明白，人心不可强夺。”

“人心，可以慢慢磨。”萧珩笑意加深，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这座府邸之内，锦衣玉食，万般荣华我皆可予你。只要你放下仇怨，安分留下。”

段凌心底冷笑。所谓荣华，不过是囚笼之上的装饰。留下，便是做一个被圈养的囚徒。

“容我思虑几日。”段凌避开这个话题，“关于家父旧案，我希望能够查阅部分卷宗。”

萧珩并不逼迫，一副宽和姿态：“可以。只是段凌，切莫动不该有的念头。在这座府中，你的一举一动，皆逃不开我的耳目。”

话音落，他扬声传唤内侍。

“带段公子去往西跨院安置。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西跨院屋舍雅致，花木修剪齐整，可院门之外，侍卫轮班值守。名为护持，实为软禁。

踏入院落，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段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重重楼阁隔断视线，望不见外面市井烟火。

萧珩觊觎皇权，又对自己怀有疯狂执念；柳嵩与他互相利用；季衡之困于家国宗族，不能全然依靠。前路危机四伏，可他不能就此认输。

只是段凌尚不知道，这座庞大府邸之中，还有另一人，蛰伏于卑贱婢女的身份之下，晨昏窃听，记录罪证，以性命为赌注，挖掘朝堂江湖纠缠在一起的重重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