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盛夏。
整夜的雷雨砸在京城的青瓦之上,霹雳一道接着一道撕裂墨色天幕,雨帘把右相府朱红的院墙浇得一片暗沉。
段凌立在二层小楼的廊下,袖口还沾着案头书卷的墨痕。
方才前厅传来嘈杂的甲叶碰撞之声,呼啸的风雨把兵士的喝喊送过来,穿透层层雨幕,撞进他耳朵里。廊下灯笼被狂风扯得来回摇晃,昏黄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心底那点隐隐不安,终于落地,化为刺骨的寒意。
父亲段砚为官二十载,素来刚直,屡次在朝堂驳回左相柳嵩的私议,早已成了柳嵩眼中钉。而二皇子萧珩,一直在暗中拉拢朝臣,段家不肯依附,便是拦路巨石。
段凌指尖微微发抖,指节泛白。他听见院门外传来甲胄踏过积水的轰鸣,还有柳嵩门下幕僚高声宣读圣旨的声音。
“右相段砚,私通北漠,收受敌国贿银,祸乱朝纲,即刻锁拿,满门收押。”
惊雷轰然炸响,掩住后半句宣文。
私通北漠。
多么轻巧四个字,便要倾覆整个段家。
段凌闭了闭眼,胸腔里像是被冰水灌满。他太清楚,这是罗织的罪证。朝堂博弈输了,便是灭门的下场。
府中已经乱作一团。仆婢哭嚎,侍卫抵抗的兵刃相撞声隔着庭院传来,很快又归于死寂。潮湿的土腥气混着潮湿雨水的味道,顺着风飘上楼廊。
“公子!快从后巷走!老奴替您挡一阵!”老管家浑身淋透,踉跄奔上楼,衣襟已经被刀剑划破数道口子。
段凌转头看他。老人追随段家三代,鬓发尽湿,眼底是濒死的惶急。
“父亲与母亲呢?”段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只有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老爷夫人已经被围在前堂……公子不可回去!留得性命,才有洗刷冤屈之日!”老管家猛地推他一把,“快走!”
一队禁军脚步声已经靠近这栋小楼。段凌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的悲悯没有意义,活下去,才是对死去亲人最大的交代。
他随手扯下腰间象征世家公子的玉珏丢在廊下,抹去身上能辨识身份的配饰,顺着管家指的暗梯,跃入滂沱雨夜。
身后传来兵器刺入皮肉的闷响。段凌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心底密密麻麻地疼。一条条鲜活人命,顷刻之间,化为这场权力倾轧下的灰烬。
雨水打湿他的长发,顺着下颌往下淌。京城的街道到处都是搜捕段家余孽的兵士,火把连成一条条火龙,在雨夜里游走。段凌贴着墙根,避开巡街禁军,在雨巷之中辗转奔逃。
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是季衡之。
少年数载相交,心意暗许。那些月下论书、庭前对弈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季衡之品行高洁,在翰林院任职,虽无滔天权势,却颇有清望。若是寻到他,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心底有微弱的希冀,也藏着一缕不安。他知道季衡之心中装的从来不止私情,可事到如今,他能托付的人寥寥无几。
穿过三条积水长巷,终于抵达季衡之的宅院侧门。院墙不高,段凌翻身跃入后院。院中芭蕉被暴雨打得枝叶零落。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印出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
段凌走到窗下,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窗内的人影一顿,片刻之后,窗扇拉开半寸。
季衡之的脸出现在缝隙之后。他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雅,看见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段凌,瞳孔骤然收缩。
“段凌?”季衡之压低声线,声音里藏着震惊,“相府出事了,你怎会来此处。”
“衡之。”段凌低声唤他,雨水顺着睫毛滴落,“我全家获罪。求你,助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克制住翻涌的情绪。骄傲如段凌,极少向人低头,可今夜,家破人亡,他别无选择。
季衡之望着他,薄唇紧抿。目光扫过巷外隐约传来的火把光亮,他伸手,把段凌拽进书房,飞快合上窗扇,拉下帘幕。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地上很快晕开一滩水渍。
季衡之转身,负手立在书案之前。他眉宇之间尽是挣扎。
“圣旨已下,全城搜捕段氏遗族。”季衡之声音低沉,“收留你,便是株连大罪,我的整个家族,都要为此陪葬。”
段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不止是雨水的寒意,还有心口缓缓沉下去的凉。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艰难,可亲耳听见这番话,心口依旧像被钝器碾过。
“所以,你不肯帮我?”段凌问道。
季衡之转过头看他,眼底有痛惜,却依旧坚定:“我不能拿阖族性命赌私情。段凌,世事从来不是仅凭一腔心意便能扭转。”
烛火跳动,把两人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静一动。
段凌的内心翻涌。过往那些温柔相处的画面,与眼前冰冷现实相互冲撞。他知道季衡之说的是实话,却依旧免不了生出悲凉。原来自己放在心上的情谊,在家国宗族面前,轻如鸿毛。
“那便没有半分出路吗。”段凌缓缓开口。
季衡之沉默许久,缓缓道出两条路。
“有两个选择。”他语速很慢,每一字都经过权衡,“其一,你寻机会,暗中出手,斩除所有指证段家的人,销毁全部罪证。可一旦败露,死无全尸。其二,接受一桩由二皇子府牵线的联姻。假意依附,借对方势力换取喘息,留命,再图后事。”
段凌抬眼。
联姻,由二皇子萧珩牵线。
他脑海中闪过二皇子那张俊美却总带着几分幽深笑意的脸。往日朝堂相见,萧珩看他的眼神,总让段凌隐隐觉得不适,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不属于同僚的执拗。从前他只当是错觉,此刻经季衡之提起,那股不安再次冒了出来。
“萧珩为何愿意出手周旋?”段凌沉声问。
季衡之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捏紧书卷边角:“二皇子自有他的算计。具体心思,我看不透。”
段凌垂眸。雨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脊背,寒意钻骨。
斩除证人,何其艰难。柳嵩布下天罗地网,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贸然行动只会立刻送掉性命。可投靠萧珩,无异于主动踏入一处未知的险地。
一边是即刻赴死,一边是踏入豺狼巢穴求苟活。
这哪里是两道选择,不过是两盘死棋,挑一个稍微晚一点落幕的。
段凌长长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愤。复仇的火种还没有熄灭,他不能死在这里。
“我选第二条。”段凌一字一顿,“假意顺从。”
季衡之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愧疚:“你想清楚。踏入二皇子府的局,往后步步皆不由己。”
“我清楚。”段凌淡淡应声。
心底那点对季衡之的爱慕,在此刻,正在一点点冷却。他理解对方的权衡,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全然交付心意的模样。情分尚在,信任已然残缺。
“我会替你传递消息,对接二皇子府的中间人。”季衡之道,“只是段凌,切记,万事保全自身。”
段凌没有回话。窗外雷雨依旧咆哮,仿佛要将整座京城彻底洗刷一遍。他知道,从今夜相府覆灭开始,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右相公子段凌,已经死在了漫天雷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