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母亲还没有病,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鹅黄色衫子,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替女儿绣荷包。
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女子眉眼舒展如画。
可画忽然就皱了。
沈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跪在令晚的母亲脚边,声音又软又细地说:“姐姐,妾身给您请安。”
母亲的笑容碎了一地。
令晚想替她捡起来,弯腰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母亲的手——瘦而苍白,指节微微发颤。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上映着一层铅灰色的光。
令晚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神,想了很久,想到天边泛白,想到孙嬷嬷来催令晚起身。
“小姐昨夜没睡好?”她端着铜盆进来,一眼便看出令晚脸色不对。
令晚没有回答她。
令晚在想宜真。
准确地说,是在想宜真的那双眼睛。
昨日窗缝里望见的那一眼,圆圆的,怯怯的,像一只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的小动物。
令晚见过这种眼神。
在沈氏跪到母亲面前的那一天,宜真缩在她怀里,用的就是同一种目光。
那时宜真才两三岁,尚且能说一句什么都不懂。
可如今宜真十五了。
十五岁的女子,该懂的都该懂了。
她的母亲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令晚从床上坐起来,对孙嬷嬷说:“去请父亲过来,就说我有话要同他讲。”
孙嬷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是为了宜真的事?”
“嗯。”
“小姐想好了?”
“想好了。”
卢父来得很快。
他大约以为令晚想通了,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轻松。进了屋便自己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神态。
令晚没有让他高兴太久。
“宜真陪嫁的事,我可以应下。”令晚开口,看着他端茶的手微微一松,“但有一个条件。”
卢父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就凝住了。
“什么条件?”
“沈氏。”
令晚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卢父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沈氏费尽心机,无非是想给女儿挣一个荣华富贵。”
令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可这荣华富贵,是从我手里拿走的。拿了我的东西,总不能什么代价都不付。”
“所以出嫁之前,我要替母亲了结一桩心愿。”
卢父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令晚,目光复杂。
有恼怒,有震惊,还有一丝令晚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已经病入膏肓了,”卢父压低嗓音跟令晚讨价还价,“你何苦要赶尽杀绝。”
“病入膏肓的人还能替女儿筹谋这样一桩大事,”令晚放下茶盏,“可见没有到咽不下气的地步。再说了,反正也没有几天了,用自己剩下的日子为女儿谋一场前途,不划算吗?”
卢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肯。
令晚早就猜到他不会肯。
沈氏跟了他这么多年,即便不如从前得宠,到底也是有情分在的。
“父亲不愿意也没什么,”令晚将话锋一转,语气松快了些,“那就不选宜真了,换一个便是。父亲有那么多外室女,谁不行呢?”
“你——”卢父忽然站起来,又忍住了,缓缓坐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听得见蝉鸣和远处小厨房传来的刀板声。
日头已经升高了,光线从窗棂的花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
“崔琰之已经见过宜真了。”卢父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残忍的得意。
令晚端茶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来送纳采的大雁那日,宜真恰好在花厅外头。”
卢父避开令晚的视线,看着窗外的石榴树,“他多看了两眼。”
父亲用的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
可令晚听得明白。
崔琰之见过宜真,并且对她动了心思。
父亲知道这件事,不但没有让宜真避嫌,反而顺水推舟借着沈氏的话将宜真塞进了媵妾的名单。
不,不是塞进名单。
“所以父亲选她,不是因为她合适,”令晚慢慢放下茶杯,“是因为崔琰之想要她。”
卢父没有否认。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令晚,”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崔琰之看上了她,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你带着他喜欢的人嫁过去,成全他们,他会承你的情,日后对你自然也会多几分敬重。”
敬重。
又是一个好听的词。
当年令晚的母亲嫁给卢父的时候,她的外祖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李家女配他绰绰有余,他不敢不敬重你。”
后来呢?
敬重这个东西,嗤。
“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令晚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容我再想想。”
令晚语气平静,一如往常。
可卢父走出屋门的那一刻,令晚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为你好”的安排。
崔琰之看上了宜真,沈氏想把女儿送进崔家,父亲乐得有个崔家长子真心喜欢的女儿可以拉近两家关系。
奈何外室女身份不够,于是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三个人各怀心思,唯独没有人问过令晚。
像极了当年对待她母亲的那一套。
先把事情做了,再拿一堆好听的话来堵嘴。
你若不依,便是你小气、不贤、不懂事。
令晚依旧没有给卢父回话。
一连数日,令晚照常翻看嫁妆单子,照常与绣娘核对花样,照常在院子里喝茶看书。好像那天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卢父坐不住了,隔三岔五遣人来问令晚“想好了没有”。
令晚只回一句“还在想”,便打发了。
孙嬷嬷不解,悄悄问令晚在等什么。
令晚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果然没过几天,崔琰之来了。名义上是来送一卷新抄的《女诫》。
崔家的规矩,过门前新妇要通读一遍。
实际上嘛,一卷书用得着嫡长子亲自跑一趟?
他进院的时候,宜真恰好在廊下。
孙嬷嬷说她是来给令晚送针线的。
宜真怯怯地说,她亲手做给长姐的,想讨长姐喜欢。
令晚并不愿意见她,她便在廊下候着。
所以崔琰之一抬眼,便撞见了她。
宜真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衫子,领口绣着细细的忍冬花纹。
她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针线篮子,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来。
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光影落在少女洁白的脸颊上,无人不会动容。
崔琰之的脚步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
旁人或许注意不到,可令晚一直透过窗户在看他。
他的目光从宜真脸上掠过,像一阵风拂过水面,只起了极细的涟漪,便又恢复了平静。
可半拍的停顿已经足够。
宜真也察觉到了。
她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抱着针线篮子往廊柱后面躲。
动作太急,篮子里的线团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崔琰之脚边。
崔琰之没有去捡。
他移开视线,转向里头的令晚,微微颔首见礼。
语气从容,仪态无可挑剔。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令晚注意到他的腰间多了一枚新换的香囊。
上面不是崔家惯用的梅兰竹菊,而是细细金线绣成的忍冬。
令晚没有点破,只是摇了摇手里的纨扇,笑着说:“崔郎大驾光临,令晚有失远迎。”
他在令晚对面坐下,将那卷《女诫》放在案上。
“家母嘱咐送来的,”他说,“你规矩极好,看不看都无妨。”
多体贴。
令晚接过书卷,随手翻了两页。
“听说崔郎近来学业繁忙,”令晚故作羞涩说道,“这样的小事,遣个小厮来便好,何必亲自走一趟。”
崔琰之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淡淡道:“顺路。”
顺路。
卢府在城东,崔家在城西。
就算从他平日居住的太学到卢府,也要穿过小半个长安。
如果是寻常女子见未婚夫如此,已经心中雀跃了吧?
可令晚只是将书卷搁在案上。
“崔郎可要留下和我父亲用膳?”
“不必了,”他起身,“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走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廊柱的方向掠了一下。
廊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有人正拼命压着自己的心跳。
孙嬷嬷一直站在令晚身后,等崔琰之走远了,才凑过来,满脸忧色。
“小姐,这……”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一眼便看到了令晚以后的日子。
会和她母亲一样,在高门大宅里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嫡妻。
夫君的目光永远落在别处,而她只能端坐在正位上,维持一个空洞的体面。
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嬷嬷,”令晚忽然开口。
“嗯?”
“你说,是嫁给谁都会这样,还是只有嫁给他才这样?”
孙嬷嬷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令晚替她答了。
“嫁给谁都差不多。”令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容貌比不上宜真,这是事实。不管嫁到哪家,总会有更好看的人。”
“可是小姐——”
“问题从来不在好不好看,”令晚打断她,“在于他们觉得一个妾不算什么,一个外室也不算什么。不算什么的东西多了,加起来就成了要命的东西。”
母亲就是这么没的。
孙嬷嬷沉默了。
她跟了令晚母亲大半辈子,从出阁一直侍奉到咽气。那些年里发生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令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廊外的秋蝉还在叫。
日光从屋檐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将院子劈成明暗两半。
宜真大约已经回了厢房,可她留下的那团线团还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不安分的心思,滚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收了吧。”令晚睁开眼,对孙嬷嬷说。
孙嬷嬷弯腰去捡那团线。
“小姐当真要应下,让宜真跟着您嫁去崔家?”她直起身,语气里头一次带了几分急切。
“是。”令晚说。
孙嬷嬷一怔。
“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应法。”
令晚睁开眼,看向廊柱后头。
宜真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影子好像还留在那里。
轻飘飘的,却挥之不去。
卢父算准了令晚没有退路。
崔琰之也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们都笃定令晚会做一个识大体的嫡妻,收下宜真,忍下委屈,在高门大宅里安安分分地过一辈子。
毕竟她的母亲就是这样过的。
“去回父亲的话吧,”令晚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褶子,“不过沈氏的事,我不会让步。”
“小姐……”
“嬷嬷放心,”令晚朝她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宜真可以嫁。
崔琰之可以喜欢她。
但沈氏不能活着看见这一天。
这是令晚唯一的条件。
婚事在即,两家的脸面都挂在上头。只要自己不松口……令晚想,父亲再想护,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崔家门风如此,只要她不愿意借出自己卢氏嫡女的身份给宜真当筏子,她下辈子都进不了崔家的门。
孙嬷嬷望着令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出去传话。
令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廊下。
他们在明处唱戏,戏里是崔琰之端端正正递过来的书卷,是卢父语重心长的“为你好”,是宜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无辜模样。
台下的令晚则在暗处细细地想。
崔琰之应该比卢父说的更早就见过宜真。
说不得,还是卢父和沈氏一起谋划的两人初见。
不然宜真的针线怎么挂在崔琰之腰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