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谢褚上朝,阿福同一众官宦陪侍等在宫门侧。
四周小厮凑过来同他打听,“听说你家来了个表亲,天仙似的美。”
阿福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王小伯爷家的书童说的嘞,王公子可是风流乡里的常客,什么娇美小娘子没见过,听说就一见面你家那位姑娘,魂都没了!真的假的呀!”
阿福可不敢胡说话,敷衍摆了摆手,“今儿怎么下朝这么晚呀,眼瞧着都快午时了。”
阿福仰头遮了遮阳光,见泱泱群鸟颉颃,太平宫百丈高墙,青灰宮砖泛着肃肃冷色。
“退——朝——”
早朝散,文武百官执玉笏踏汉白玉阶而出,文官绣禽武官绣兽。
谢褚行于百官之间,年轻俊逸,身姿卓然。
“小谢大人!您留步!”
谢褚停步,见刑部郎中李正提着官袍下摆,自高阶上匆匆追下。
谢褚微颔首,“李大人。”
李正快步走上来待喘匀了气,“唉,小谢大人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谢褚扫了李正一眼。他知道李正所言是方才朝堂之事,言官弹劾刑部左厅郎官杨安,私养瘦马,纵下致死。
“杨安这厮,真是自毁前程!私养瘦马已是大忌,竟还闹出人命……简直枉读圣贤书!”
谢褚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李正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大人可知道,杨安那宅子里足足养了十来个扬州弄来的小娘子,约莫十二三岁……”他似觉说得多了,用玉笏重重敲了下自己手心,“耽于声色秽行!落得这般下场,我看也是咎由自取!”
谢褚目视远处宫墙,并未答话。
李正觑着谢褚神色,“您看,杨安被革职查办,刑部一摊子事……人手本就拮据,您可得帮帮下官!”
如今裴大人赴扬州查案,圣上钦点谢大人暂代刑部侍郎之职,如今他身任两职,求告谢大人最为便捷。
谢褚脚步未停,“李大人,放心。”
“多谢大人体恤!”
李正眉开眼笑,没走两步又摇起头叹着,“这杨员外探花郎出身,本是前途无量,可谁曾想竟栽在这温柔乡里。啧啧,这些个扬州的小娘子,也不知是受了何等调教,手段倒是……”
谢褚脚步几不可查地停滞,扫了李正一眼,李正识相地闭了嘴。
谢褚目光落在远处宫墙飞檐上,沉默了一会,才道:“刑部缺人之事,我已知晓。李大人理出缺额详单,我会安排。”
谢褚解下拴马石,翻身上马。
李正闻言,连连躬身作揖,“有您这句话,官就放心了!您真是……”
谢褚端坐马背,紫袍孔雀绣纹泛着金丝细光,腰上白玉九銙带束出一副好腰身。他侧脸看了李正一眼,目光不重,却生生让李正把后半截奉承咽了回去。
“大人您忙!”李正赶忙侧身让开。
谢褚一抖缰绳,胯下骏马轻嘶一声,径直策马自左掖门而出。
阿福在一侧追出来,“少爷……”却把“家里带了轿子”几个字硬生生吞下了,怔怔地看向李正,疑惑这李大人是说了什么话,让自家少爷脸色这样吓人。
策马踏过长街,马蹄声阵阵,莽莽风过。
谢褚忽勒住缰绳。
两名皂衣衙役正牵着一队少女,边走边喊:“奉旨抄家!钦犯私养瘦马!闲人回避!”
锣声沉节奏急,路人立刻让出道。
带文书的小吏忽然喝停了队伍,几个人朝高马上的谢褚连连躬身,小吏倒不够分量认得他,不过认得这幅紫袍金带。
谢褚望了一眼这府邸,杨安的府邸。
见衙役牵着一队少女,各个容貌姣好身段纤纤。被衙役用绳串着,戴小枷,游街示众。
街边茶寮,隐约飘出几句狎昵议论。
“听说啊,杨大人府里这些扬州小娘子,床帏之上花样可多了……”
“瞧瞧!这身段,娇滴滴的,别说大官人喜欢,哪个男人能不被勾了魂!”
谢褚握缰绳骨节渐紧,策马离去。
两侧行人商贩见是紫袍高官的骏马,纷纷避退。
春日渐热的日光,蒸着谢府满庭蓊蔚,道上青石板暖得有些发闷。
谢府门前。
看门小厮见自家少爷策马而来,小厮笑呵呵迎上去牵马,躬身道:“少爷今日下朝这样晚,有外官在书房候着您呢,像是等着禀告公务。”
“知道了。”
谢褚将马鞭丢给小厮便径自往书房去,府上园丁栽了新的花儿。
谢褚途径东园,听见窸窣玉响。
东园僻静,八角门外,可窥院内花影寂动,绿翠薄紫各色葱郁尽拢在八角门画中,中央正是那栏浅紫如霰的藤萝雪。紫藤萝攀花墙垂落三尺,深浅紫紶似霰散。
谢褚才步入八角门。
一抹雀蓝身影蓦然撞进他怀里,旖旎温香。
原来是沈柔。
她似被突如其来的冲撞吓着了,花颜失色连连后退,雀蓝色裙裾慢慢漾开。
腰间禁步玉串随动作摇晃碰撞,细碎声脆,玉响不止。
谢褚冷淡望着她,一张瓷白的脸染着樱粉薄色,淡淡胭脂,濡湿的几缕墨缎发丝贴在白皙颊侧,轻轻蹙着眉,绵绵喘息,显得愈加媚软。
他视线又不自觉往下,见她层层叠叠的雀蓝软衫下,是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这幅细腰,从扬州至京城,婀娜无尽,他冷眼瞧着,心头燥郁莫名愈重。
沈柔今儿起了个大早,从顶碗至走步,已练了近两个时辰,她双腿发软,有些晕眩,抚着心口将将站定,才察觉到身旁冷利的目光。一抬头,见是谢褚,他朝服上金丝绣的孔雀纹在春日里闪着光,威压迫人,矜贵难及。
沈柔愣了一会,露出几分歉意,慌慌叠手行礼,“表哥安好,是柔儿莽撞了,无意冲撞了表哥。”
沈柔攥着衣角,只敢盯着他衣襟繁密的饕餮纹,入府多日,倒也听闻不少关于这位表哥的事。都说他素日公务繁忙,并不管内眷的事儿,况且自那日他提点自己,风平浪静,想来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沈柔便表现得愈加恭敬谦卑,几乎想将头埋起来。
可是谢褚面上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又朝沈柔近了几步。
嗅到他身上淡淡熏香味,她呼吸不自觉都变慢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玉禁步,慢慢往上,望着她的脸颊热出娇艳胭脂色,沉默一会,才开口,“表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行事还是欠些端重。”
嬷嬷赶忙上前打圆场,“回大人,主母吩咐老身为姑娘训导行止礼仪。方才正练着步,不想大人恰经过……”
“原是在学习礼仪,可我记得玉藻有云,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一行一止间,大忌,是玉乱步杂。嬷嬷在宫中十余年,莫非不知宫中之礼,首重静字。”
沈柔心头一紧,方才玉声杂乱,都被他听见了。
嬷嬷扫了一眼沈柔,这姑娘天生腰肢太细软,如何用力绷直腰背,走起来皆是摇曳。沈姑娘并非敷衍,相反却是极认真,她皆看在眼里,可天生如此这话,听起来像是推脱了。嬷嬷只得找些话圆场。
“沈姑娘初学礼仪行止,能做到这般已是颇有天赋了……”
“敢问嬷嬷在宫中执掌礼仪教习,迄今已有多少年头?”
“已有十余年矣。”
“那该知晓,宫中礼仪从无初学可恕一说。更应当知晓,步不乱,玉不鸣,方为贞静端庄。”
听至此处,沈柔只觉耳颊如火在烧,心中窒闷渐重。
嬷嬷低下头,“大人息怒。”
“谢氏立府百年,最重内外之别,男女之防。今日你冲撞的是我,我自不会多言。可倘若,你不慎冲撞了外客,或是在外头行差踏错,谢家的颜面,折不起。”
沈柔实在委屈。
“表哥明鉴……”她声音轻细,尾音含了点软糯,听起来像在撒娇。
听见她的声音,谢褚眉头轻柠,又觉衣袖忽然一沉。
他敛下长睫,垂眸望去,恰对上她一双桃花水眸。
她眼中洇着水光,一截酥白细指死死牵着他的衣角,指尖因着生气止不住颤着。
他的视线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瞬,极短,几乎无人察觉。
沈柔眼中晶莹泪珠,将落未落,“柔儿自知愚钝,唯恐行差踏错,丢了谢府颜面,并未敢有半分懈怠。今日之失,表哥厌我,皆系自身过错,与嬷嬷无干系,更绝非有意为之。”
沈柔容色娇柔,相当惹人怜惜。谁能不生怜呢,她这副样貌,莫说是哭,与男人多说两句话,命都是可以给她的。
只是谢褚无动于衷。
“表妹不必如此姿态,若你学礼时,也这般用心在贞静二字上,便好了。”他声冷却有礼,复又问她,“你要牵到几时?”
沈柔在他眼中看见分明的蔑视,一字一句拐弯抹角,训得她心头窒涩。
她手腕一颤,指尖从他的衣角滑落。
谢褚望着自己袍角被牵皱的地方,紫袍绸缎被轻摁出一个浅窝,是她指尖的形状,小巧,纤细。
他平静地交代着李嬷嬷,“母亲请你教导,是望雕琢她成器,还望嬷嬷用心。”
“老身定多加教导。”
书房还有外官在等候,谢褚已在此耽搁许久,动身走了。
谢褚走后,几个小丫鬟这才敢松泛,低头捂嘴,偷偷笑了起来。在府里伺候这么久,还没见少爷对内眷这样责骂,这表姑娘日后在府里要如何自处啊。
一小滴汗从沈柔睫毛上湿漉漉滑下,她盯着谢褚的身影消失在八角门外,指尖嵌入掌心印出一弯月牙痕。
小月怯怯凑过来:“姑娘,你没事吧,咱们要不歇一会?”
“嬷嬷,”沈柔淡淡开口,“继续罢。”
一旦被挑出错处,落于人后,都是要被垫在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