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寒。
沈柔惊醒,天蒙蒙亮,空气凉飕飕的,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冷得缩了缩脖子。
执起一柄牡丹木梳,发现手背有两个暗红月牙印。是昨夜与谢褚说话时,她无意识掐自己留下的。谢大人若顾及名声处置她,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姑娘起得这么早。”
小月探头进来,“昨儿夜里一场倒春寒,院子里的花伤了大半。”门扉漏进几丝凉风。
沈柔换了身浅杏襦裙,挽了条退红色襻膊。
“待会早些去给主母请安。”
“早上寒气重,我去找件薄裘给姑娘披上,别冻着了。”
一出屋子,便觉寒意从衣襟钻进脖子,空气间竟有几分冬意冷冽,沈柔拢了拢薄毛领。
入主母屋子,见一方小叶紫檀的暖几,银丝碳在紫铜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丝极轻微的“噼啪”声。往年在扬州旧家,也只得深冬腊月才烧碳火。
两人闲话家常起来。
“你这孩子,合该多穿些,春寒料峭仔细别冻着了。”
沈柔打量着姜氏神色,见并无异常,心中这才松泛了些,浅笑着应了。
小丫鬟报,“主母,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帘子一掀,谢棠进来了,她食指横斜,一只绿颈小鹦鹉立在她细指上,她屈膝,“雀儿,咱们一同给母亲请安了。”
小雀也识相地叽喳了一声,逗得姜氏乐呵起来。
“沈妹妹也在呢。”
谢棠像是才看见沈柔,冲她嫣然一笑,又挨姜氏坐到软榻上,“母亲,家塾快开课了,我听说崔沄姐姐是今日过府来吧,陪我一同听讲学?”
姜氏轻点她额头,“你这小鬼消息倒是灵通,大理寺府上昨日才递来帖子,你就知道了。”
“女儿实在想念崔沄姐姐呢!眼看春日里各家宴饮多了,我连一支像样的曲子都弹不好,只盼着沄姐姐前来,指点我一二呢。”
“沄儿师承名家,琴技自是出众。你平日贪玩懈怠,现下才知慌了?”
提起崔沄,姜氏压不住面上笑意,显然很满意。
“沄姐姐本就不是外人,从小就在咱们府里走动,同哥哥更是……自幼相识的情分,我可是想她得紧。”
沈柔托起茶盏,见绿芽叶浮起,是上好的碧螺春。
谢棠逗了一会儿鹦鹉,“待会昌禧班该进府了,我得去盯着些,那些唱戏的行头家伙多,可别碰坏了府里的东西。”
谢棠走后,姜氏这才同沈柔聊起正事。
“待会儿嬷嬷会从头教你规矩。走姿、说话、待人接物的礼数,这是女子的立身根本,你多用点心。”
昨日主母就说过,特地从宫中请了嬷嬷前来,专为她教习礼仪。上京贵女礼数繁多,想必是相处下来,觉得她一举一动有不合仪之处,瞧主母的态度,是铁了心要打磨她。
“柔儿知道的。”
廊下小丫鬟在扫灰。
“一场春寒一场暖嘛,暖日头快来喽。”
谢府东园园构宏阔,四设八角门,叠石为山,引泉为池,倚墙搭了成片紫藤萝。
沈柔一进园,迎面见倚墙搭了垂地厚叠紫藤萝,小月正说着,“也不知宫里的嬷嬷是什么样子。”
就见几个小丫鬟簇拥着一个体面的老嬷嬷走进来。
李嬷嬷面色慈祥,眼中却敛着精明的光,一见沈柔,眼神淡淡扫过,见少女一袭蜜合色裘衣簇出一张极艳美的脸蛋儿,眼角眉梢俱是天生的妩媚。沈柔恭敬行礼,解下披裘系绳,露出内里的浅杏裙衫,露出婀娜的身段。
连见惯宫中美人的李嬷嬷都发了愣,果然绝色,难怪国公府主母让她好生调教,可嬷嬷随即沉了眉,这姑娘腰肢太软细,身段过妖,与世家贵女的端庄相去甚远,可得费一番功夫。
“老身李氏,从前在慈安宫当差,奉命来教沈柔姑娘行止仪态。”
沈柔款款上前,欠身行礼,“嬷嬷好。”
嬷嬷见她走起路来,腰肢轻扭,眉眼沉了下来。
李嬷嬷开了口,“今日旁的不学,只学基础行止。世族大家,以静为贵,心静则身正。”抬手从丫鬟手中取过一只薄胎瓷碗,注了九分水,搁在沈柔头顶。
嬷嬷伸手推了一把沈柔的腰,“姑娘只消知道,腰挺直了,哪怕碗碎了,水洒了,背脊也得直。”
李嬷嬷一面论起了礼仪,“上京贵女最重雅字,故而坐立行卧、待人接物、言谈举止都有规矩……”
香灰寸寸跌落。
沈柔记不清站了多久,大约一个多时辰?只是浑身都僵硬了,脖颈更是酸得刺痛。
“好啦姑娘,歇息吧,明儿咱们还在东园。”
嬷嬷终于发了话,摆手令她回去了。
小月替沈柔擦了擦额角的汗,“这礼得学多久呀,瞧着才开了个头呢。”
走过几重花厅悬廊。
遥遥地,有婉转的昆曲唱声悠悠飘来。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
沈柔循声,望向梨苑的方向,那水磨腔隔着花影日光,将这步步丽景的勋贵国公府,衬出几分不真切幻梦感。
沈柔正在石桥上,隔了不远,视线由高处落下,从海棠门窥见梨苑内花彩层叠。
戏台对面搁了一栏黄花梨圈椅。
谢褚同少女并排坐在圈椅上。
那少女裹着一身淡绿薄裘,绒绒毛领托在颈侧,她正乖巧地仰起头望谢褚,笑靥浅浅婉转清丽,乌髻上簪了一双蝴蝶步摇,栩栩如生,衬得那副白皙小脸惹人爱怜。
小月踮起脚来,“哎,那个就是她们说的崔沄小姐么?”
方才在东园子的时候,几个小丫鬟就起了议论,说前堂正热闹,原是崔沄小姐入府小住。夸着崔小姐貌美,是大理寺卿大人的嫡女,又是上京有名的才女,一手七弦琴有伯牙之才。
一阵风吹过,崔沄似乎很怕冷,她瑟缩着脖子,双手拢着水绿披风绒绒的毛领,十分柔弱,她从鹅绿色衣袖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想拿搁在前头桌案上的茶盏。
谢褚看了崔沄一眼,他的神情较往常的冷漠变得柔和许多,将手中檀骨折扇转了个向,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腕,似在提醒她茶盏略烫。
崔沄委屈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这才将手收回,她腕上一只翠绿的玉镯随着动作轻晃。沈柔记得,那是姜氏的镯子,今朝请安时还见主母戴在腕间。
丝丝凉风钻进衣领,沈柔浑身沁出几分寒凉,她下意识拢紧了领口,想来是衣裳穿薄了,转头对小月道:“我们回去吧,回去用膳,有些饿了呢。”
说罢,沈柔刚下了一阶。
谢褚搁在黄花梨圈椅上的手臂,忽然挪了挪。
他似有所感,缓缓回头,英俊秀美的侧脸,神色噙着几分慵懒。
谢褚的视线越过满园海棠。
朝沈柔的方向淡淡一瞥。
沈柔看见,谢褚的神情瞬间阴冷了些,幽幽望着她的方向,他像蛰伏在花团锦簇中的猎豹,冷戾的,不知何时会咬破人的喉管。
沈柔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心跳忽快,几乎下意识乖巧弯起唇角,露出甜丝丝的笑意来,正微微颔首,想遥遥问个好。
可是,谢褚的视线漠然扫过沈柔,他似乎没看见她,又似乎无所谓。总归他的目光也并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他好看的眉眼一丝波澜也无,他静静收回视线,抄起茶盏。
沈柔唇角笑意僵住,这位表哥当真让她,不寒而栗。
戏正唱到浓处。
梨苑连小丫鬟鼓起掌了,满堂喝彩,掌声轰轰烈烈。
崔沄并未注意到园外的沈柔,正开心地拍起手,俏丽的小脸绽放笑意,髻上蝴蝶簪翩然。她撒娇似地,轻推了推谢褚的胳膊,“褚哥哥,你快看呀,这花旦甩袖可真好。”
说罢,崔沄轻轻扬了扬下巴,招手唤来婢女,“宝珠,你过来,吩咐下去。这昌禧班我赏了,一人赏一锭银子。棠儿怎么还没来呀,快些去催催她……”
沈柔垂下眼帘,拾阶而下,往北走回止澜院了。
两人绕过园角,一丛叶尖沾露的浓绿芭蕉。
隐约听见附近有陌生男子的说话声,他们还没来得及绕道,月洞门忽地转出两个高大身影。
他们穿着藏青官服,腰间佩刀……一模一样的,就是这样藏青的官袍,密密麻麻堵死了扬州沈家的大门。
围着沈家小院的火把光跳动不休,将这些官差的脸映如恶鬼,他们将爹爹踩在脚下羞辱,用燃烧的火把生生摁在爹爹脸上,她至今忘不掉那皮肉焦糊的气味,和爹爹凄厉的惨叫。素日待人温和有礼,为流民布善施粥的爹爹,就这样被官差生生烧糊了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沈柔心口猛然一缩,喉间不受控制溢出一声细微惊喘。
那两名衙差,见她脸色煞白,身形颤栗,连忙躬身致歉。
年长的衙差连连拱手,“惊扰小姐了!我等奉府衙之命入府递送公文,寻路失了方向,不慎冲撞小姐,万望恕罪。”国公府里头的贵人可见罪不起,他一边致歉,一边懊恼扯着同伴,“早说该先解了佩刀,莫要吓着贵人。”
沈柔什么也听不清了,她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近乎逃一般,从那两人身侧快步走过。
“姑娘!你慢些!等等我!”小月慌忙追上前。
沈柔脚步凌乱,几欲踉跄,一路奔至廊庑旁的槐花树影,才堪堪停住。她手抵树干,皲裂树皮嵌入她的指甲也无知觉。
只是感觉脸上凉津津的,她摸摸自己脸颊,不知何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