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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顿片刻,王青金脸上立刻堆起一层油滑谄笑,压低了声音,凑到周天易身侧,缓缓说道:“…郎君你这一段时日不在锦城,自然不知道近来咱们锦城的这一桩趣事…说起来,郎君你应当是对她家有所印象的。”
“那小娘子名唤禺滔,今岁约莫十四、五岁,锦城人,她阿爷便是几年前科考留任神都城的那位禺则淮禺郎君,那事也算是锦城的一大奇闻了,毕竟咱们锦城已经多年未出过进士,且还留在了神都城…那时满城谁不知晓禺家,不知晓那位禺郎君…”
“其余细情我所知不多,只晓得禺家去年在神都城不慎得罪了一世家门户,好似还与这位禺小娘子有牵扯,而后禺郎君便被贬至黔州赴任,谁料造化弄人,赴任途中,他竟染疾身故了。”
“…如此境地之下,这禺家姑娘便只能扶灵归乡,大约是四、五个月前,她与她身旁那婢女回到了锦城。”
“…因在孝期,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不过因为这禺小娘子的样貌实在是有些过于的好了,再加上自她回到锦城,颇闹出了一些事…便让人对她印象颇深…”
听到这里的周天易,神情一动,眸中闪过了一丝颇有些晦暗诡异的光,心中暗想着…原是她…
王青金说得兴起,一门心思铺陈始末,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侧周天易神色间的变化。
依旧自顾自的往下继续说着:“…说来这事还同内城的刘家有所牵扯,周郎君您可能不知,刘家家主刘荀,同禺郎君曾是一个私塾的同窗,因有这一层关系的缘故,当初那禺郎君为独女寻觅未婚夫婿的时候…便顺其自然的相中了刘家…”
“早在禺小娘子尚且年幼的时候,两家便定下了婚约,待二人成年之后便完婚。”
“原本那禺郎君考中留任神都城之后,两家这一纸婚约也算是咱们锦城的一段佳话,禺小娘子和刘家郎君二人也算是天作之合了…但谁也不曾料到,禺家出了这档子事,而这刘家…也因禺郎君的亡故…而生了旁的心思…”
约莫两月之前,刘家索性登门,向禺小娘子提出退婚。郎君是不曾亲眼见到,那时此事传遍街巷,闹得满城皆知。有人唾骂刘家薄情寡义、见利忘义,也有人拿禺郎君在神都获罪一事,替刘家开脱。总而言之,如今这位禺小娘子,已是咱们锦城最惹眼的人物之一。
“大约是两月前,那刘家的主母赵氏做主,让刘家郎君同这禺小娘子退了这门婚事,郎君你可不知道…那时这事可是闹得全城沸沸扬扬的,有说刘家薄情寡义,背弃婚盟的,也有人拿着禺郎君得罪神都城权贵一事,替刘家开脱的。”
“总而言之就是,如今这禺小娘子,也算得上是咱们锦城的一知名之人了…”
此番言语之后,王青金就垂首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虽未说话,但那满脸讨好谄媚的样子…明显就是在等着周天易…对他的这些话,给个反应,好叫他顺势讨些…好处。
周天易倒也没有令王青金落空,只见他脊背微微一挺,原本散漫斜倚的姿态收了起来,眸光一亮,方才浮在面上的笑意骤然浓烈,掩不住的喜色自眼底漫出…
他眼尾轻轻上挑,语气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缓缓开口道:“…如此说来,如今这位禺小娘子,在锦城举目无亲,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且…当初同她定下婚约的那刘家…也与她…情谊断绝,分道扬镳了?”
临了,周天易还多问了一句…
“刘家同她有婚约的那人…可是那刘铭远?”
王青金一时摸不透周天易为何特意追问这一句,但他素来机灵,转瞬便应声回话:“正是…刘家虽有三子,但唯独这位大郎君年岁与禺小娘子相当…”
得到回话的下一刻,周天易便语气颇有些怪异的,轻轻的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她。”
王青金耳尖一动,疑心自己听岔了,愣了片刻后才确定方才那句话不是错觉,的确是出自周天易之口。
那一刻,他心中微微一动,自顾自的暗自揣测着…听这话的意思,莫非周郎君和禺家…原是旧识?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敢当着周天易的面直接问出来,只敢藏在心下,半分也不敢当面发问…
他猜得不错,眼前这位锦城人人忌惮的周大郎君,确实与禺家有一段渊源…算不上是什么交好的情分,反倒是不便对外人道的一桩旧事。
这事还同禺父有关,也和他当年为禺滔寻觅未婚夫婿有关…
禺滔的阿娘,曾是蜀中数一数二的绣坊里出来的绣娘,一手绣技冠绝一方,锦城诸多后宅娘子和女郎都偏爱她绣出的物件。
周天易的阿娘,便是因此与禺滔阿娘往来相识。
而禺滔阿娘又是个极为聪慧,且很会待人接物的,这么一来,便很是得这些贵家娘子的青睐。
后来再加上禺父与刘家的那一层关系,一来二去,便致禺家同周家…也有了一些往来…
当年禺父有意会禺滔寻个亲事的时候,周家人,也就是周天易的阿娘,大约是对禺滔阿娘有些情谊,又见禺滔生的不错,且禺父是个才民在外的,便曾有过一丝意愿。
只是这事,终究被禺父婉言回绝了。
一来周天易年长禺滔数岁,二人年岁不相宜,二来那时周天易年纪虽尚轻,可顽劣放纵的习性已然显露,素日便是一副纨绔做派…
禺父虽与他仅有数面之缘,但心中已然有数了,周家这般门第,周家儿郎这般品性,万万不是托付禺滔终身的好去处,是以不曾应允。
…
也是因着这件事,周家便对禺家有所芥蒂,两家本就没什么立得住的亲近关系,周家又自视甚高,在这件事上,自是觉得面上无光,有如何能不怨恨?
若不是后来禺家很快与刘家定下婚约,禺父又一举高中,声名鹊起,以周家人的性子,当年少不得要暗中给禺父使绊子。
周天易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知晓了这个事,他本就是心性偏狭、睚眦必报之人,自然把这件事牢牢刻在心底,禺家、刘家,便叫他给一并记恨上了。
再加上他虽比刘铭远大几岁,但锦城地界本就不算特别大,有权有势的门户,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家,他免不了时时被拿来和刘铭远相较。
他是处处都不如刘铭远那些人,久而久之的,周天易同刘铭远那些人就更加的水火不容了,再加之有禺家一事的缘故,周天易便在这些人中…对刘铭远更为不满和怨恨了!
至于禺家…以及禺滔这个人,大约是因为他们久不在锦城的缘故,周天易他便逐渐给忘记了…
而方才之所以他会一眼注意到禺滔,也不过是因为那一眼便生了贪欲而已,并不是因为他认出了…禺滔。
其实当年周家主动同禺家提起亲事,哪里是真心看重禺家,不过是几番权衡比对之后,觉得禺滔是个合适的人选罢了。
以那时禺家的门第,除非禺父高中之后一路扶摇直上,做到朝中高官,方才能与周家抗衡。
若是不然,往后周家想要反悔毁约,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故而周家对这门亲事,并没有多在意,多看重。
只可惜,那时禺父心思清明,周家对这一番算计才落了空…
后来没多久,大约是禺家同刘家定了亲之后,周天易便在周家以及节度使府的安排之下,同岷地渝州刺史家的庶出姑娘定了亲。
岷地与蜀地隔着浩渺的陵江遥遥相望,往前追溯许多年,岷地原本也归蜀地节度使辖制…
只是陵江水道乃是岷地与蜀地通往各地的要紧水道,朝廷忌惮蜀地节度使权势过重,便将岷地三城…渝州、万州、忠州,从蜀地节度使治下剥离,收归朝廷直接管控。
一州之中以刺史为重,可以这么说,单论辖境规制,渝州刺史地位几乎可与节度使比肩。
只是大周制度之下,节度使掌一方军政,权重势大,就算是神都城中的那些高官重臣,也不敢轻慢。
是以,渝州刺史纵然独立治下,可在蜀地节度使面前…依旧要矮上一头…
也正是因为这等缘故,刺史家的庶出姑娘才会同周天易定了亲,这桩婚事本因在两年前就完婚的,但那刺史府的姑娘不知怎么了,几年前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终日下不了床…
周家素来宠溺周天易,哪里情愿自家独子娶一个常年卧病,不知何时便会殒命的娘子,可对方终究是一州刺史,势大难惹,不敢贸然退婚,只能百般周旋,一拖再拖,将婚期搁置至今。
就在禺滔回锦城的前几日,刺史府那姑娘病势陡然加重,危在旦夕,作为未婚夫婿的周天易,依礼必须前去探望。
一直到半月前,那姑娘的病情趋于平稳,他才从渝州回到了锦城…
也就自然对禺家以及禺滔这些动静…不知情。
“王…王…”似有些记不住,周天易看着王青金,半天叫不出他的名字。
“回郎君,某叫王青金。”
不得不说,如王青金这般常年混迹在外游手好闲的,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聪明机灵之人…更是…毫无寡廉鲜耻可言,周天易这般轻慢侮辱于他…他竟还能安之若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