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止不住的担心了,钟玉轻声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和刘大郎君发生了什么事?”
禺滔一顿:“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钟玉显然有些不信,而就在她思量着自己究竟该不该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她二人的心绪皆被一道突兀又明显的声响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道,极为清晰可闻的…笑声…
带着几分嗤然之气,又像是在不怀好意,总之就是有些…太怪异了。
她二人哪里料得到会有旁人在此处,瞬间便被吓了一跳,皆是下意识的寻声望了过去。
那道声响是从离她二人最近的一棵高树上传来的…
她们转头望过去的那一瞬,一个少年郎君的身影自繁密交错的枝桠间缓缓显露出来,年岁瞧上去与禺滔相差不大,剑眉斜挑,星目朗然,面如琢玉,生得一副俊秀模样。
一双长腿悬空垂落,漫不经心地轻轻晃荡,毫无半分拘谨,浑身上下漫溢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朝气。
那一身衣料皆是上等锦缎,绣纹雅致,配饰考究,华贵之气显露无疑,不必细问便知…定是富贵人家的郎君。
他坦然迎上禺滔与钟玉的目光,并无半分躲闪回避,唇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下一瞬,他指尖轻转,手中那把小巧精致的折扇,缓缓的摇动两下,而后…他的目光直直落定在禺滔脸上。
又是一声低低的哼笑响起,这笑声听起来平缓无波,可莫名叫禺滔心底生出极不舒服的寒意来。
她虽不能断定这一声笑是带着讥讽的,但她莫名的觉察到…此人应当是…看穿了自己…
那一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偏偏他会令自己升起一股浓烈的不自在…哪怕禺滔心中确有私念,但依照禺滔素来沉静自持的性子,一个并不相识的人,应当不会引起她的在意。
可是…
她在这一刻,整个人…都绷不住的一颤。
甚至,她都忍不住轻微的向后退了那么一小步,钟玉一直站在她的身后,自然也就感受到了她的惧意,忍住低声喊了她一声:“姑娘…”
这一声轻唤如冷水浇下,将禺滔从那惶然之中拉回了神思,她暗暗咬了一下舌尖,借那一点尖锐的痛感,压下翻涌的心潮,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后,她强自镇定,抬眸…稳稳迎上了树上他的目光。
而就在禺滔想要先发制人,言语发难之际,他突然将手中的折扇摇晃的更快了一些,随后又是一声哼笑,接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不小,却叫立于树下的两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愚蠢啊,妖精的话哪里可信。”
…
禺滔心头一恍,竟生出片刻错觉,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这话究竟是何意?
听来怪异难言,似是嘲讽折辱,可她心底竟没有立刻涌起烈火般的怒意,只觉云遮雾绕,捉摸不透此人的心思。
不过也正是这一时片刻的胡思乱想,禺滔方才心中的那些跌宕起伏才稍稍安稳了下来…
她不着痕迹的吸了一口气后,看着他的面容,脸上竟是一片平静温和。
她应着他:“…郎君看起来也不像好人。”
树上少年本以为方才一语,定能令这女子失态惶然,未曾想她竟是这般的从容淡定,这一句回话,连同她不动声色的神态,反倒让他心底生出了一丝异样之感…
方才胸有成竹的笃定,也悄然生出了裂痕。
足足愣了那么几息之后,他轻微皱眉,这回…话说的更加犀利了:“…敢问姑娘,你以何来断定好与坏?”
“这好…是姑娘装模作样出的这么一副情深意重,还是故作病弱之躯引一个郎君上你的当,或是满心谋划不顾别人真心的去达到你自己的算计…”
“若是这般便是姑娘心中的好,那…恕我不能苟同。”
“和姑娘相较…”
“我思量许久,也不知自己何处不像好人。”
果然…
禺滔心中紧绷已久的那根弦,轰然一震,她心中最担忧之事,终究成真了。
可此人究竟是如何看破的?
她曾在家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今日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分寸皆是细细拿捏,不露半分破绽…莫非此人天资卓绝,仅凭旁观几眼,便能洞穿她深埋心底刻意演出来的伪装??
一念及此,万千思虑翻涌…
她该惧吗?该就此退避吗?
或是放下身段,俯首服软,求他缄口不言?
不,禺滔强作镇定,心中暗自宽慰着自己,他是谁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即便是他猜到了…那又怎么样…
他人所言,所思,都不能令她…退却半步!
下定了决心,那一刻,禺滔的眸光突然一下变得更为的冷静,深沉了起来。
这般目光,令树上的人,心底莫名一动…
她似在与他对峙交锋,又似细细端详,揣测他的来历,暗中思索应对之策…总之就是,这般棋逢对手的感觉,叫他不由得心头发痒,指尖不自觉的摩挲扇骨,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就好像是看着一个与他博弈棋局的对手一般…整个人都止不住的兴奋躁动了起来…
禺滔并不知晓他此刻的那些动静,当然,她也并不在乎,只见她缓了一下后,眸光不躲不闪,依旧直直的看着他,几息后,她声音平稳又不失有力,一字一句的道:“不知郎君可有听过一句话…”
“那话是这样说的…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倘若郎君不解其中深意…”
“那我还有一句话送给郎君…我家阿爷时常教诲于我,在外行走应当谨言慎行,需知…隔墙有耳。”
“从前我还不信,今日一见郎君…才知,原是不假…”
“郎君放心,我一介弱女子…怎可与郎君相较。”
略微停顿了一下后,禺滔没忍住,冷笑一声后,她语气颇有些不客气的道:“毕竟。”
“谁家好人会上树啊…”
那一瞬,本还一副好整以暇模样的他,就仿佛是一下被什么击溃了一般,彻底的呆愣住了。
他像是在惊诧,像是在措手不及,又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总之就是,在那一刻,向来能言善辩,口齿伶俐的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言语了。
倒是见此景象的禺滔,心中止不住的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快意,看这自以为是,令她不喜之人窘迫无言,她可谓是非常的愉悦…
今日出府已经许久了,不能在耽搁了,况且方才同刘铭远在一处是她刻意而为,那还是出于他二人有一纸婚约的缘由,但此刻…显然,她不该同这位与她不相识,却一上来便对她有敌意的郎君在继续同处一地,在继续言语纠缠什么了。
这般一想,禺滔便不在犹豫什么了,偏头同钟玉示意了一下后,两人便抬步离开这处了…
转身离开前,禺滔并未看一眼树上的那人,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就仿佛他不存在一样,而他也并没有在继续言语什么,只是一脸莫名又复杂的望着她二人离开的背影。
直至禺滔与钟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再也望不见分毫,他方才回过神来,而后手腕一翻,折扇收拢,身形轻纵,借着枝干,几个利落的辗转,稳稳落在地上,看这起落轻盈的身手,便知他习过武艺,绝非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
他没有立时就离开,而是静静的站在那处,神色颇有些莫名,片刻后,他突然不轻不重的嘀咕了那么一句:“看来这袁三说的极对…蜀地的女郎,都不是好相与的,今日有幸见此一幕,也算是长了一番见识…”
“沈稹啊沈稹,你可万万要记得,日后若是在碰见这等心计深沉,善作矫饰之态,颇有些手段的姑娘…定要早日远离才是上策,不然啊…指不定何时就入了她的圈套。”
这同禺滔小有争执的郎君,名为沈稹,与禺滔大两岁,大周江南人士,与禺滔心中猜测的富贵人家相差不大,只不过…沈稹只得了一个“富”…
大周江南一地,水道四通,土地肥沃,得水土之便,舟楫往来不绝,仓廪充盈,四方商贾皆汇聚此处来往,又兼自大周开国起,此地水土便多出文人志士,时至今时,江南一地为士君子与商贾所分。
这沈稹便是江南一地的商贾出身,更是江南一方豪商之族的郎君…
而他之所以在蜀地,便是与刘铭远一样,为明年的科考而来,大周商贾为四民之末,从前的商人门户子弟不可参加科考,是自大周先帝期,此规才得以改变。
但终究…不如先帝所愿。
一来大周朝堂始终未得安宁,新帝虽已登基,却尚未亲掌大权,朝堂权柄尽为世家大族所把持,科举之制,亦多半为高门所用,寒门之士欲借科考脱颖而出的已然寥寥,更何况商户子弟了。
除却世家之外,在科考上,其余诸人,多遭抑压…
二来也是,商贾之家,多一心趋利,疏于诗书,即便是得此机缘,也没几个有这个志向的。